第94章 沿途惊见白骨野,储君稚嫩顿消磨
书名:穿越崇祯:三月国祚?我亦可逆风翻盘! 作者:狂龙
第94章 沿途惊见白骨野,储君稚嫩顿消磨
血。
朱慈烺撩开车帘。
风灌进来,一股味道扑面。
像有人把整片地架在炭火上烤了三个月,连泥里的水汽都焙成了灰。官道两边的榆树全剥了皮,从根白到梢,牙印压着牙印。
定王缩在车角,鼻子抽了一下:“哥,这什么味?”
朱慈烺没答。
车轮一顿,卡住了。
赶车的死士跳下去看了一眼,脸白了半边,回头抱拳:“殿下,前头路上,有东西。”
朱慈烺掀帘下车。靴底刚沾地,脚下“咔”的一声。他低头。
车辙里横着三具骸骨,搂在一起,骨头都发黑了。最大那具是个女人,两条胳膊圈着两具小的。腕骨上套着一只银镯,镯子还没褪色。
三千骑兵停在原地,没人说话。马蹄刨地,喷白汽。
朱慈烺往前走了十几步。
村口那口井被石头填死了。填得很仔细,石块垒得齐整,缝隙塞了泥。井台摆着一只木桶,桶底朝天,晒裂了。
再往里,一溜塌了顶的土屋。门板全没了,屋里空得能看见后墙。一间屋门槛上压着半只鞋,鞋帮绣了一朵花,针脚很密。
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
确切说,蹲着一把骨头,套了件看不出颜色的破褂子。
那老汉身前支着一口铁锅,水开了,翻白泡。他怀里抱着个女童。女童脸青了,眼窝陷进去,嘴唇缩着,两只小手还攥着老汉的衣襟。
老汉把她往锅里放。手很稳,一点不抖。
“老丈。”朱慈烺开口,声音哑得自己都不认识。
老汉抬头。那双眼睛浑浊,没有光,也没有怕。他看看这个穿粗麻短褂的少年,又看看后头三千匹马,慢慢说:
“饿啊。”
“爷,给口吃的吧。”
朱慈烺的胃往上顶了一下,酸水冲到喉咙口,他咬住牙关硬压回去。手指在袖子里抽,一根一根抽,停不下来。
他从怀里摸出个布包。出京那夜父皇塞他怀里的半块黑豆饼,硬得能砸死人。
他往前递。
刀光一闪。
“啪”的一声,布包飞出去,砸进泥水。
李若琏的绣春刀还架在半空,独眼里没有半分商量:“殿下,不能给。”
朱慈烺手垂在身侧,站着。
“你给一块,周围上万流民扑上来。”李若琏收刀,声音压得极低,“三千人当场散架。殿下自己也得叫人撕了吃。”
泥潭那边已经动了。
十几个影子从塌墙后头窜出来,朱慈烺眉头一皱就要走过去……
李若琏的刀横在他胸前,硬生生把他拦回去。
“殿下,站住。”
“她快死了。”
“她昨天就该死了。”李若琏声音没有起伏,“她活着,是因为还有力气抢。”
朱慈烺站着。
父皇每日喝的,原来就是这种东西。
“爷走好。”他说。
“上车。”李若琏已经翻身上马,“再看下去,殿下会疯。”
“孤没疯。”
朱慈烺说完这句,转身,一步一步走回车上。
车帘后头探出两张脸。定王眼圈红着,永王嘴抿成一条线,谁都没哭出声。
“哥。”定王把声音压得很小,“那个人……锅里是什么?”
“别看。”
“是妹妹吧?”定王手抓着车框,“跟宫里抱着的妹妹一般大。”
朱慈烺伸手把他脑袋按回车里:“听着。往后几十里,看见什么,都不许出声。出声,你就得跟他们一个样。”
永王问:“那父皇在宫里,也吃不上饭吗?”
朱慈烺站在车边,半天没答。
“父皇吃得比咱们差。”他说完,把车帘扯下来,缠在刀柄上。
走到车边,他停下:“帘子拆了。”
车夫愣住。
“把金丝围帐砍了。”
李若琏在马上回头:“殿下?”
朱慈烺拔剑。
“车上的金银器皿,全扔。”
他喘了口气,“箱子砸了,绸缎扔了。骡子卸套,全换成战马。”
押车那个死士没动。他抱着银箱,抱得死紧,指头扣住箱角:“殿下,这是内帑的银子,出京时万岁爷亲自点的……扔了,往后拿什么使?”
“拿这个。”朱慈烺拍了一下腰间的剑。
死士还没明白。
“扔。”朱慈烺说。
死士把银箱抱起来,往沟里一掀。
三千人看着。
“两个弟弟,绑在马背上。”朱慈烺把剑插回鞘,声音比刚才响,“李指挥使,传孤的令:遇拦路叛军,格杀勿论。孤要速抵海口。”
“孤要去江南,给父皇拿粮。”
李若琏沉默了三息。
他笑了。那张被刀疤撕变形的脸,笑比不笑更难看:“殿下,砸了车,您就得自己走。”
“孤的腿没断。”
“走七十里,脚底得起泡。”
“起就起。”
后头一个千户“嘿”了一声:“这小殿下,还真有点太祖爷的骨头。”
李若琏一鞭子抽过去:“闭嘴。”
何万川收脸,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刀往地上一顿。
三千人跟着下马。铁甲磕在冻土上,一片密响。
李若琏也跪了,独臂抱拳:“末将领命。誓死效忠储君。”
“誓死效忠储君!”三千人齐声。声浪撞在枯河汊的土坡上,惊起一片黑鸦。
朱慈烺站着受完了这个礼。他没让谁起来,自己先弯腰,从泥地里抓了一把土。
土是焦的。混着草木灰,混着些白粉末,细看是烧过的骨头渣。他把土塞进贴身那个绣白莲的香囊,小袋子一下鼓起来,散出一股烂腥味。
他系紧袋口,翻身上马。
李若琏纵马跟上来,与他并辔,压着嗓子说话:“殿下可知,这一路为何见不到一个活人?”
“饿死的。”
“饿死一半,另一半跑了。”李若琏用马鞭指前头官仓废墟,土墙里空空荡荡,
“臣带人进去过。仓底铺着新席,斗摆得整整齐齐。一粒粮没有。”
“粮呢?”
“上头拨下来了。”李若琏往地上啐了一口,“县里截一层,府里截一层,解到通州,漕运衙门再截一层。剥到最后,到村里只剩一张告示。”
“告示上写什么?”
“‘朕悯尔民,赐赈。’”
朱慈烺看着前头那片白骨。
“所以他们吃人。”
“人不是天生吃人的。”李若琏声音干硬,“饿到第三十天,脑子就不认人了。臣在宁武见过,当娘的把自己娃娃换了半袋粟。换完蹲墙根底下笑,笑一声磕一个头。”
朱慈烺的马往前走了几步。他没回头:“父皇在宫里,一日只食一餐麦糊。”
“臣知道。”
“他要孤去江南抢钱。”朱慈烺说,“孤原以为,是抢那些文官的钱。”
“现在呢?”
“现在是抢粮。”少年的手按在剑柄上,指骨一节节顶起来,“一车一车往北运。”
李若琏没接话。他勒了下马,与太子错开半个马身,才又开口:“殿下可知,江南一年解多少漕粮?”
“不知道。”
“定额四百万石。”
李若琏伸出手,五指张开又收,“到了北边,剩不到一半。中间那些,全化在运河两岸的宅子里。臣抄过一个漕运书办的家,地窖里屯着一百多石白米,米上长了芽,长了芽他也不肯卖。”
“屯着等什么?”
“等涨价。”李若琏说,“涨到一斗米换一亩田,他才肯放。”
朱慈烺沉默了一阵。
“那孤去江南,是去杀这种人。”
“是去杀。”李若琏点头,又补一句,“但先得把账本翻出来。杀了人没账本,粮也收不上来。万岁爷给殿下的是剑,算盘得殿下自己带。”
朱慈烺低头看了看腰上那柄剑。
“算盘孤没有。”
“臣带了。”李若琏把马刀往鞍上一拍,“锦衣卫一个老书办会拨珠子,人还在船上。前头三十里就是大沽口,过了水闸,上船,就活了。”
风从海那边刮来,带着咸味。被砍烂的锦车绸缎在海风里撕成碎布,裹着干草,一片片吹向灰黑色的死人坑。
队伍重新列队,马蹄踏碎薄冰。
前锋哨骑从大堤那头疯跑回来,一骑两人,后头那匹马的鞍桥是空的,血顺着鞍桥往下滴。
“大人——”
哨骑滚下马,脸埋进土,抬起来时嘴里冒血沫。
“水闸……水闸叫人封了。”
李若琏独眼一横:“哪个营?”
“天津卫叛军,两千多号,还有——”哨骑咳出一口血,“还有建奴游骑,镶黄旗的。他们不抢粮,就堵在那儿,一个都不放过去。”
他策马走上大堤顶。
堤下三里,海河口的水闸横在那儿。闸门落了,闸前闸后,黑压压的马队排成交错的横阵。
铁甲反着光,一排压一排,一直铺到海边。
他们等的,就是这条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