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87章 古籍展上 周明宇的麻烦找上门
书名:星子落在旧书脊上 作者:清风辰辰
第0587章 古籍展上 周明宇的麻烦找上门
林微言她妈在镇江住了五天。
这五天里,沈砚舟来了三回。第一回是送他妈爱吃的镇江酱菜,第二回是帮她妈修好了阳台漏水的水龙头,第三回是拎了条活鲈鱼上门,说“阿姨我学了道清蒸鲈鱼,您尝尝”。她妈嘴上说“你上班不忙啊天天往这儿跑”,但每回沈砚舟来,她都多炒两个菜。
第五天早上,她妈收拾行李回老家。林微言送她到高铁站,她妈进站之前拉着她手说了一句:“这个小沈,脾气是倔了点,但心眼实在。你俩好好处。下回他要是再犯浑,别闷着,直接怼回去。你怼不过他,打电话给我,我来怼。”
林微言笑着说好。
她妈走了之后,书脊巷的日子恢复了平常。林微言继续修她的《诗经》,沈砚舟继续打他的官司,两个人隔三差五见一面,有时候是沈砚舟下班顺路过来吃碗面,有时候是林微言修书修到晚上,沈砚舟拎着宵夜坐在旁边看案卷,两个人各忙各的,一晚上说不了十句话,但谁也没觉得别扭。
这天下午,陈叔从外面转了一圈回来,抱着一摞旧书搁在林微言店门口,喘着气说:“微言,下个月市图书馆搞古籍展,街道让咱们书脊巷出几件东西撑撑场面。我想着把你修的那几本拿过去亮亮相,也让街坊邻居看看咱们巷子里有能人。”
林微言翻了一下那摞书,都是她这两年修完的,有同治年的《诗经》,有光绪年的《镇江府志》,还有一套民国手抄的《京口耆旧集》。她想了想,说行,反正修完了搁着也是搁着。
陈叔又说:“光摆书太素了,你把你那套修书的家伙什儿也带过去,现场演示演示。现在年轻人都不懂这个,让他们见识见识。”
林微言答应了。接下来半个月她一边准备展品,一边写展板文字,忙得脚不沾地。沈砚舟自告奋勇帮她搬东西布置展台,开展前一天晚上两个人蹲在图书馆展厅里贴展板,沈砚舟负责递胶带,林微言负责贴,配合得挺默契,就是沈砚舟递胶带的速度跟不上林微言贴的速度,被她嫌弃了一顿。
“你能不能快点?我手都伸半天了。”
“你得提前说。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下一步要贴哪儿?”
“我眼神扫到哪儿你就应该递到哪儿。”
“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两个人瞪了半天,最后陈叔看不下去了,抢过胶带说你们俩都歇着,我来。
开展当天,人来得不少。市里几个文化单位的头头都来了,街道领导讲话,图书馆馆长剪彩,林微言站在自己的展台后面给人演示补纸技术,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沈砚舟站在人群外围,手里端着一杯茶,时不时瞅一眼林微言的方向。
开展后第三天,沈砚舟正在律所开会,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微言发来的消息:“周明宇出事了。”
沈砚舟愣了一下。周明宇,林微言那个当医生的世交,之前追过林微言但被婉拒了,后来退回去做朋友,偶尔还一起吃饭。沈砚舟对这人印象不坏,有分寸,不招人烦。
“什么事?”
“他医院那边有个手术出了并发症,患者家属闹得很凶,说医疗事故,已经起诉了。他刚打电话跟我说这事,声音都是抖的。”
“他在哪家医院?”
“市一院。普外科。”
沈砚舟想了想:“你跟他说,让他把所有的病历、手术记录、术后护理记录全部整理一份给我。还有,告诉他在医院里别乱说话,家属闹的时候别单独跟对方接触,所有沟通必须有第三方在场,最好录音。”
“你要帮他打官司?”
“先看看材料再说。这案子要是真有问题,该赔赔该道歉道歉。要是没问题,也不能让人白讹。医生这行本来就难干,再被这么折腾更没人干了。”
林微言发了个“好”,过了两分钟又发了一条:“老沈,你人还怪好的。”
“你头一天认识我?”
“那倒不是。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吧,嘴上不饶人,心倒是挺热。”
“少拍马屁。回头你把我那件灰毛衣洗了,上回在你店里蹭上浆糊了。”
“你自己洗!”
“我帮你朋友打官司,你帮我洗件毛衣怎么了?”
“一码归一码!”
话是这么说,沈砚舟下班之后还是让助理去市一院调了周明宇那台手术的所有材料。他翻了一晚上,发现这事有点意思。
第二天中午,他约周明宇在律所旁边一家面馆见面。周明宇来的时候黑眼圈重得跟画了眼线似的,胡子也没刮,坐在那儿抖腿抖个不停。沈砚舟把一摞材料往桌上一搁,先给他要了碗牛肉面,推过去:“先吃。吃完再说。”
周明宇哪有心思吃面,勉强扒了两口就放下筷子:“沈律师,我这回是真摊上事了。患者术后第三天出现吻合口瘘,后来感染加重进了ICU。家属说我术中操作不当,要我负全责。但我那台手术真的没问题,吻合口瘘是并发症,术前告知书里写得清清楚楚——”
“你先别急着辩解。”沈砚舟
打断他,“我看过你手术记录了。你操作上没什么可挑的,吻合口缝合间距均匀,血供处理也到位。术后第三天出现瘘,从时间窗口来看符合迟发性瘘的特征,跟你手术操作没有直接因果关系。”
周明宇眼睛一亮:“你也这么觉得?”
“我觉得没用,得鉴定机构觉得。”沈砚舟拿筷子敲了敲桌子,“但这案子有个疑点——患者家属提交的证据里,有一份‘术后查房记录’的复印件,上面写着术后第二天患者主诉腹痛、发热,但你们当班的护士签字栏是空白的。这份记录你见过吗?”
周明宇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这……这不是我们医院的格式。我们医院的查房记录表是横版的,这个是竖版的。而且这上面的‘腹痛、发热’我当时查房的时候确实问过,患者说‘有点胀’,体温是三十七度二,属于正常范围。这个记录被人改过了。”
“你确定?”
“确定。我自己的字我认得出来,这份记录上的笔迹模仿得挺像,但‘胀’字写成了‘痛’字,我写胀字的时候习惯把左边月字旁写得很窄,这个‘痛’字的月字旁写宽了。”
沈砚舟拿筷子在桌上画了个圈:“那就有点意思了。家属那边请的律师是谁?”
周明宇翻了翻手机:“好像是个叫什么……马永昌的律所。”
沈砚舟筷子停在半空。
马永昌。之前苏砚那桩AI假视频的案子,马永昌的星链智能在背后搞鬼,虽然最后没告成,但沈砚舟把这人底细翻了个底朝天。马永昌明面上做投资,暗地里养着一批律师专门接医疗纠纷和劳资纠纷的案子,套路高度统一——抓住一点瑕疵无限放大,逼医院和解赔钱,赔完钱之后律师分走大头。患者家属往往到最后拿到手的没几个子儿,大部分都被律所抽走了。
“周明宇,你这案子不简单。”沈砚舟把筷子放下,“对方律师是专门吃这碗饭的。他们盯上你,可能不是因为你手术有问题,而是因为你是三甲医院的主刀,赔得起。”
周明宇脸色发白:“那怎么办?”
“怎么办?打呗。”沈砚舟拿纸巾擦了擦嘴,“他们改记录,咱们就申请笔迹鉴定。他们搞医疗鉴定,咱们就请第三方专家复核。他们想快刀斩乱麻逼你和解,咱们就拖,拖到他们露出马脚。不过有一件事你得配合——你得把这台手术从头到尾给我讲一遍,每个细节都别漏,包括你当时什么状态、手术室里谁在、器械护士递给你什么、你缝到第几针的时候有什么异常。你讲得越细,我越能找到破绽。”
周明宇深吸一口气,开始讲。从患者入院检查讲到麻醉诱导,从切口位置讲到吻合口缝合,从术中出血量讲到关腹前的冲洗。沈砚舟拿笔记了满满三页纸,中间插了十几个问题,有些问题周明宇答得上来,有些答不上来,沈砚舟就拿红笔圈起来,说“这个回头再查”。
面吃完了,事也说完了,周明宇站起来要走,忽然又坐回去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沈律师,我跟微言以前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就……我追过她这事。”
“我知道。她跟我说了。”
“那你心里不膈应?”
沈砚舟端起面汤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膈应什么?你追她的时候我跟她还没和好,公平竞争,你没使阴招,她没脚踩两条船,有什么好膈应的?再说了,最后她选了我,说明我比你强。”
周明宇愣了两秒,忽然笑了:“你这人还真不谦虚。”
“实力不允许我谦虚。”沈砚舟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行了,回去上班吧。病历原件锁好,别让任何人碰。家属再来闹,你让保安拦着,你自己别出面。有事打我电话。”
周明宇走了之后,沈砚舟给林微言打了个电话:“你那朋友的事我接了。不过我得跟你说一声,对方律所是马永昌那边的,这人跟我之前一个案子有牵连,不是善茬。这官司打起来可能有点麻烦。”
林微言那头沉默了两秒:“马永昌?星链智能那个?”
“对。你公司之前那波假视频的事,就是他的人在背后搞的。苏砚后来没告他,是因为证据不够硬。但这回他改病历这事要是坐实了,性质比假视频严重得多。伪造证据、妨害作证,够他喝一壶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申请笔迹鉴定,把那份假记录摁死。然后顺着这份记录查是谁改的,是家属自己改的还是律所支的招。如果是律所支的招,那马永昌就脱不了干系。”
林微言想了想:“我能帮上什么忙?”
“你帮我盯着周明宇,别让他慌神乱说话。医生遇到这种事最容易犯的错就是私下找家属解释,一解释就被对方录音,断章取义剪一剪,上了法庭全是把柄。”
“行,我这两天多往他那儿跑跑。”
挂了电话,沈砚舟翻开笔记本,把周明宇刚才讲的细节过了一遍。吻合口瘘的时间点、术后查房的实际记录、那份假记录上被改动的字迹特征
——他拿红笔把“胀”和“痛”两个字圈出来,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这个问号,回头得让鉴定机构来拉直。
两天后,笔迹鉴定结果出来,那份“术后查房记录”上的护士签名跟医院存档的签名笔迹不符,而医生签名栏的笔迹虽然模仿得很像,但“胀”字的偏旁书写习惯跟周明宇本人的笔迹存在明显差异。鉴定机构出了正式意见:该记录存在篡改嫌疑。
沈砚舟拿到鉴定结果的当天下午,给马永昌的律所发了一封律师函,措辞不卑不亢,但字字扎心:“贵所代理的某某医疗纠纷案中,原告方提交的关键证据经司法鉴定存在篡改痕迹。本律师已建议当事人向公安机关报案,并保留追究相关责任人伪证责任的权利。请贵所在三日内书面说明该证据的来源及形成过程。”
律师函发出去四十八小时,马永昌那边没回函,但周明宇接到了家属的电话,说“要不咱们再商量商量”。
沈砚舟接到周明宇转述的电话内容之后,笑了一声:“他们怂了。商量可以,但得在法院的主持下商量。让他们走调解程序,该赔的赔,不该赔的一分不给。”
周明宇在电话那头千恩万谢,沈砚舟打断他:“别谢我,谢微言。她要不跟我说,我才懒得管你这破事。”
周明宇又转过去谢林微言。林微言说:“行了行了,你好好上班就行,下回请我吃饭。”
这事过了没几天,林微言在书脊巷的古籍展上正给一帮小学生演示怎么给古书穿线,沈砚舟过来了,手里拎着两杯奶茶。林微言接过来喝了一口,问他周明宇那边怎么样了。
“稳了。马永昌那边主动提出调解,赔偿金额比家属一开始要的少了一半还多。周明宇不用担责,医院那边也松了口气。”
“那你呢?马永昌这回吃了亏,会不会记恨你?”
沈砚舟笑了笑:“他记恨我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上次苏砚那事他就记着我,这回再记一笔,反正债多不压身。不过——”他顿了一下,“他这人的路数我摸清了,专门钻空子吃软柿子。周明宇这事他碰了钉子,短期内不敢再惹我的人。”
“你的人?”
“嗯。你、周明宇、陈叔,都算我的人。”
林微言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谁是你的人?我是我自己的人。”
沈砚舟揉着被捅的地方,龇牙咧嘴:“行行行,你自己的人。那你自己的人能不能把奶茶钱给我报了?两杯二十八。”
“你请我喝奶茶还要我报钱?”
“我这不是最近手头紧嘛,帮周明宇打官司没收他律师费。”
林微言瞪了他一眼,从兜里掏出手机:“收款码。”
沈砚舟笑嘻嘻地把收款码亮出来,林微言扫了二十八块钱过去。旁边看展的大爷瞅了他俩半天,回头跟陈叔说:“这俩是处对象呢还是做生意呢?”
陈叔嘬了口茶,慢悠悠地说:“都处都做。这年头处对象跟做生意差不多,谈得拢就过,谈不拢就散,他俩属于谈得拢还非得讨价还价那种。”
林微言听见了,脸一红,转过头继续给小学生演示穿线。沈砚舟端着奶茶蹲在旁边看,时不时递个锥子递个线,被林微言嫌弃了三回“你别动那个,那个贵”。
展览结束那天,陈叔盘了盘账,刨去场地费和材料费,居然还赚了八百多。他拿这钱请巷子里几个老邻居吃了顿饭,林微言和沈砚舟都在。席间陈叔喝了两杯黄酒,话多起来了,拉着沈砚舟的手说:“小沈啊,你俩什么时候办事?我给你们当证婚人。”
沈砚舟看了林微言一眼,林微言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狮子头,耳根发红,嘴上说:“陈叔你喝多了。”
陈叔嘿嘿笑:“我喝多了才说真话。你俩赶紧的,我还等着吃喜糖呢。”
散席的时候,沈砚舟和林微言并排往巷子外走。十月的夜风凉飕飕的,林微言裹了裹外套,忽然说了一句:“老沈。”
“嗯?”
“陈叔说的那事,你怎么想?”
沈砚舟脚步慢下来了。他转过头看她,路灯底下林微言的侧脸被照得毛茸茸的,鼻尖上还有刚才吃面蹭的一小点酱汁。
“我怎么想不重要。你怎么想?”
林微言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石子:“我觉得……再等等吧。先把眼前的事忙完。我那本《诗经》还没修完,你手头案子也堆着。等明年开春,闲下来了,再说。”
沈砚舟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你听我的?”
“大事听你的,小事听我的。”
“那什么是大事什么是小事?”
“结婚是大事,听你的。今晚谁洗碗是小事,听我的。”
“今晚又没在你家吃!”
“我说的是明天。”
“明天也不在你家吃!”
两个人拌着嘴走远了。巷口的旧路灯底下,陈叔靠着门框醒酒,眯着眼看他俩的背影越走越远,自言自语嘟囔了一句:“吵吵闹闹的,过日子嘛,不就这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