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86章 一锅汤煨化了丈母娘的心
书名:星子落在旧书脊上 作者:清风辰辰
第0586章 一锅汤煨化了丈母娘的心
林微言接到她妈电话的时候,正在给一本同治年间的《诗经》做补纸。
书页上有个虫洞,不大,但位置刁钻,正好在“关关雎鸠”的“鸠”字上。她拿着镊子夹着一小片竹纸,凑在台灯底下对了半天,手不能抖,气不能喘,刚把补纸边缘跟原纸纤维对齐,手机响了。她手一哆嗦,补纸歪出去半毫米。
林微言盯着那半毫米看了三秒,深吸一口气,把补纸揭了,重新来。
“妈,什么事?”
“我到镇江了。高铁站呢,你那儿怎么走?”
林微言手里的镊子差点戳进书页里:“你到镇江了?你怎么没跟我说?”
“我说了。上礼拜三就说了,你当时嗯嗯啊啊的,我就知道你肯定没往心里去。”
林微言把镊子放下,脑子里飞速翻了一遍上礼拜三的通话记录。她妈确实提了一嘴“过阵子去看看你”,但她当时正在跟陈叔商量一批旧书的修复方案,耳朵进嘴巴出,左耳进右耳出,一个字没记住。
“你待几天?”
“先住一个礼拜吧。你爸去海南开会了,我一个人在家没意思,过来看看你。顺便——”她妈顿了一下,“看看那个沈砚舟。”
林微言手一紧,镊子“啪”地掉在桌上。
“妈,你别听陈叔瞎说。”
“陈叔?哪个陈叔?我说的是你二姨。你二姨跟隔壁王阿姨打麻将,王阿姨的女儿在镇江上班,说见过你跟一个男的逛街。你二姨转头就告诉我了。”她妈语气里带着那种“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的威严,“先不说这个,你赶紧告诉我坐几路车。”
林微言揉着太阳穴给她妈报了公交线路,挂了电话之后蹲在地上缓了五分钟。然后她做了三件事:给沈砚舟发消息让他最近别出现,给陈叔发消息让他别在她妈面前提沈砚舟,给自己泡了杯浓茶。
沈砚舟回得很快:“你妈来了?”
“来了。你千万别来书脊巷。”
“行。那我在巷子对面咖啡店坐着,你妈要是问起来,我就说我是来喝咖啡的。”
“你——”
“开玩笑的。我这两天正好有个案子要加班,本来也去不了。”
林微言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自己这口气松得有点没道理。
她妈是下午两点到的。拎着两个大袋子,一袋是给林微言带的腊肉香肠,一袋是她妈自己做的豆瓣酱。林微言接过来拎了拎,得有小二十斤。
“你一个人住,怕你不好好吃饭。腊肉蒸一下就能吃,豆瓣酱拌饭拌面都行。”她妈进了门,先把整个屋子扫了一圈。目光从玄关扫到厨房再扫到阳台,最后停在书架上那排整整齐齐的古籍上。
“这些书是你修的?”
“有的是我修的,有的是没修的,还在攒材料。”
“修一本书多少钱?”
“看情况。几百到几千不等。”
她妈啧了一声:“比看牙还贵。”
林微言没接话,给她妈倒了杯水。她妈坐下来,喝了口水,忽然问:“那个沈砚舟,现在在哪儿上班?”
“妈——”
“我就问问。你二姨说他是个律师。”
“是律师。”
“什么律所?”
“他自己的律所。叫……砚舟律师事务所。”
她妈嘴角翘了一下,又赶紧抿回去:“名字倒取得挺自恋。行了,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别紧张。”
林微言心想,您这哪是随便问问,您这跟法庭上交叉询问似的。
晚上她妈要下厨,林微言拦了,说带她出去吃。她妈不同意,说外面吃太贵,非要自己做。两个人去了趟菜市场,她妈挑了一条鲈鱼、一斤排骨、两把青菜,又转到调料摊上买了瓶镇江香醋。往回走的时候碰见了陈叔,陈叔远远看见林微言旁边站着个跟她长得七八分像的中年妇女,脑子转得飞快,笑眯眯地迎上来:“微言啊,这是你妈妈吧?哎哟,阿姨好,我是巷口旧书店的老陈,微言常来我那儿淘书。”
林微言拼命给陈叔使眼色。陈叔接收到了,但接收得不太到位——他一边跟她妈寒暄,一边顺嘴秃噜了一句:“沈砚舟那小子最近怎么没来啊?他那本《花间集》还在我那儿搁着呢。”
林微言闭上了眼睛。
她妈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笑得更开了:“《花间集》?沈砚舟还淘书?”
陈叔终于看见了林微言那张快要拧出水的脸,赶紧往回找补:“啊那个,是别人搁我那儿的,跟微言没关系。阿姨您忙,我先回店里了。”人跑了。
她妈回头看了林微言一眼:“所以那个沈砚舟,还跟你淘书?”
“妈,回家再说。”
晚饭做到一半,她妈把鲈鱼清蒸了,排骨红烧了,青菜清炒了,又拿她带来的豆瓣酱拌了个凉菜。林微言摆碗筷的时候,她妈忽然说了一句:“我多做了一个菜。”
“我知道,排骨、鱼、青菜、凉菜,四个菜,咱俩够了。”
“我说的是汤。”她妈从灶台上端下来一个砂锅,揭开盖子,一股菌菇和土鸡的香味涌出来,“松茸炖土鸡汤,我中午到的时候就开始炖了,炖了四个钟头。”
林微言愣了一下:“中午就炖上了?你上哪儿弄的松茸?”
“我自己带的。你二姨夫上个月去云南出差带回来的,我分了一半给你留着。想着你一个人住,也不知道炖汤,我来了就给你补补。”
林微言看着那锅汤,心里软了一下。
她妈盛了一碗递给她:“尝尝。”
林微言喝了一口,汤清味浓,松茸的鲜和土鸡的香缠在一起,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儿都热乎乎的:“好喝。”
“那当然。你妈炖汤的手艺,你爸追我的时候就是靠这一手。”
林微言笑了一声。
她妈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对面慢慢喝。喝了两口,放下碗,拿筷子夹了一筷子凉菜,看似漫不经心地开口:“那个沈砚舟,当年为什么跟你分手来着?”
林微言筷子停住了。
“妈,吃饭的时候别说这个。”
“行,那吃完饭再说。”
林微言闷头扒饭。
吃完了饭,林微言洗碗,她妈坐在沙发上翻她的修复笔记。翻了几页,忽然说:“你这笔记写得挺细。这个‘补纸选配’——‘纸质相近、颜色相近、纹理相近、厚薄相近’,还画了图。你教别人也这么教?”
“嗯。带了个徒弟,偶尔教教。”
“那沈砚舟呢?他也学修书?”
“他修什么书,他连纸都分不清。”
“那他来找你修书?”
林微言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走出来:“妈,你到底想问什么?”
她妈把笔记本合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她坐下:“我问你,你俩到底什么情况?你二姨说看见你俩在街上走,手都没牵,但走得挺近。我问你,你是不是还喜欢他?”
林微言沉默了好几秒。
“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喜欢。”她妈一针见血。
“妈——”
“你先别急。我又不是来棒打鸳鸯的。”她妈叹了口气,靠在沙发背上,“当年他跟你分手,你回来哭了三天,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吃饭连筷子都拿不稳。我问你怎么了,你说没事。我上网查了,你那叫失恋。”
林微言把脸埋进手心里。
“后来你好了,能吃饭了,能上班了,能笑了。我以为你翻篇了。结果这回我来一看,你书架最上面那层搁着个木头匣子,匣子里搁着两枚袖扣。你别以为我没看见,我擦灰的时候打开瞅了。”
“妈!你翻我东西!”
“我擦灰!擦灰不算翻。”她妈理直气壮,“袖扣上刻着字母缩写,S.Y.Z.,沈砚舟。你留着他的袖扣,还搁在最显眼的位置,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林微言把脸从手心里抬起来,耳朵尖红透了:“那是我忘了扔。”
“你修书的,连一张补纸的边角料都分门别类收得整整齐齐,你会忘了扔一对袖扣?”
林微言不说话了。
她妈伸手在她后背上拍了拍:“行了,妈不逼你。你从小就是这个性子,心里有事不说,闷着头自己琢磨,琢磨明白了才开口。你爸追我那会儿我也是这样,他问十句我答一句,急得他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后来我想明白了,跟谁过一辈子这事,得自己心里踏实才行。别人说什么都不算。”
林微言抬头看她妈。
“妈你到底是站哪边的?”
“我站你这边。”她妈拿遥控器把电视打开,调到戏曲频道,“但我得看看那个沈砚舟是什么人。你二姨说他不错,你陈叔刚才也夸他,我总得亲眼见见。明天你约他来吃顿饭。”
“妈——”
“别妈了,就这么定了。我明天做腌笃鲜,你让他来。不来也行,我去他律所门口堵他。”
林微言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她太了解她妈了,说到做到,去律所门口堵人这种事她干得出来。
当晚她给沈砚舟发了条消息:“我妈明天让你来吃饭。”
沈砚舟秒回:“好。”
“你答应的倒是痛快。”
“丈母娘召唤,不去不行。几点?”
“你叫我妈什么?”
“阿姨。我叫阿姨。”
“明天下午四点。你带点水果就行,别带贵的,她看不得人乱花钱。”
“明白。我穿什么?”
“……你就穿你平时上班那套就行。”
“那不行。第一次正式见丈母娘,我得穿精神点。穿西装?”
“你穿西装来我妈以为你上门谈合同的。穿休闲的。”
“我休闲的就两套,一套运动服一套冲锋衣。运动服上有可乐渍,冲锋衣上有次爬山蹭的泥。”
林微言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回了一句:“你去买套新的。别买贵的。正常点的。”
沈砚舟回了个“好”,紧接着又发了一条:“你妈喜欢吃什么菜?我提前做做功课。”
“我妈做的菜都好吃。你到时候少说话多吃饭就行。”
“那不行。第一次见面不能光吃。我得表现表现。”
“你打算怎么表现?”
“我到时候早点去,帮阿姨打下手。”
林微言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闷声笑了两下。然后她翻了个身,又拿起来发了一条:“我妈嘴很厉害,你做好心理准备。”
“没事。我嘴也厉害。”
“你别跟她顶嘴!”
“不顶嘴。我让着她。”
“你让着她?你谁啊你就让着她?”
“你让我让的。”
林微言气得把手机扔到床尾,过了五秒又爬过去捡回来,打
了三个字:“赶紧睡。”
第二天下午四点,沈砚舟准时出现在书脊巷。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外面套了件藏青色的休闲外套,裤子是深色直筒裤,脚上一双干净的休闲皮鞋。头发理过了,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手里拎着一兜子水果——两斤车厘子,一盒草莓,还有一兜子山竹。
林微言开门的时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憋出一句:“你理发了?”
“嗯。早上专门去的。”
“你紧张?”
“不紧张。”
“那你怎么走路的?顺拐了。”
沈砚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脚,调整了一下步伐,深吸一口气进了门。
她妈在厨房里忙着,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了沈砚舟一眼。那一眼从头发丝扫到鞋尖,把他整个人掂量了一遍。沈砚舟规规矩矩喊了声“阿姨好”,把水果搁在桌上。
她妈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坐吧”,又回厨房去了。
沈砚舟站在客厅里左右看了看,问林微言:“厨房在哪儿?我去帮忙。”
“你别去了,我妈做饭不喜欢人插手。”
“那我干坐着?”
“你干坐着就行。”
沈砚舟坐了三分钟,坐不住,还是站起来进了厨房。林微言跟过去的时候,看见他系着她那条印着小碎花的围裙,正帮她妈剥蒜。她妈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轰他走,嘴上却说:“不用你,你出去坐着。”
“没事阿姨,我剥蒜快。”沈砚舟手下飞快,蒜皮唰唰掉。
她妈看了他剥蒜的手法,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继续切她的咸肉。
林微言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沈砚舟穿着那条碎花围裙蹲在地上剥蒜,她妈在灶台前面切菜,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她妈问一句“你平时自己做饭吗”,他答一句“做,但做得一般,就会几个菜”。她妈问“最拿手什么”,他说“红烧排骨,但跟阿姨您这个比不了”。她妈哼了一声“你还没吃呢就拍马屁”,但语气里那股子戒备已经松了一半。
吃饭的时候,腌笃鲜端上来,砂锅盖子一掀,鲜味撞了满屋。沈砚舟先给她妈盛了一碗,又给林微言盛了一碗,最后才给自己盛。她妈看在眼里,没吭声,拿勺子舀了口汤送嘴里。
“怎么样?”沈砚舟问。
她妈慢慢咽下去,放下勺子:“还行。”
林微言差点被汤呛到。“还行”在她妈的词典里,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上回她妈夸陈叔店里的茶叶“还行”,转手就买了半斤。
沈砚舟也听懂了,嘴角绷着想笑又不敢笑,低头喝汤。
吃到一半,她妈放下筷子,正色道:“小沈,我问你个事。”
沈砚舟把筷子也放下了:“阿姨您说。”
“五年前你为什么跟微言分手?”
林微言手里的汤勺“当”地磕在碗沿上。
沈砚舟沉默了几秒。他看了林微言一眼,又转回来看着她妈,声音很平:“阿姨,当年我爸病重,治病需要一大笔钱,我拿不出来。后来有人愿意出这笔钱,条件是让我替他们做一件事。那件事的代价就是我得离开微言。”
她妈听完,没有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你为什么不跟微言说实话?”
“说了她一定会跟我一起扛。她那个性子,砸锅卖铁也会帮我凑钱。但我不想让她扛。”
“你不想让她扛,就替她做决定?你觉得她扛不住?”
“扛得住。但我不忍心。”
她妈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又回过头来:“小沈,我跟你说句话。你把微言当瓷器,怕她磕了碰了,自己替她把路都铺好。可她是个人,不是你修的哪本书。你问过她想不想被你保护吗?”
沈砚舟坐在那儿,没动。
林微言低着头,拿筷子一下一下戳碗里的排骨。
她妈进了厨房,端出来一碟子水果,搁在桌上,语气忽然松下来了:“行了,当年的事我不追究了。你这孩子做事有苦衷,但不是每件事都能自己做主。以后但凡涉及微言的事,你得问她。她愿意替你扛,那是她的事。你不让她扛,那是你的事。你俩的事,得两个人商量着办。”
沈砚舟站起来,认认真真点了点头:“阿姨,我记住了。”
她妈摆了摆手:“坐下吃饭。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林微言悄悄在桌子底下握了一下沈砚舟的手。
沈砚舟反手把她的手指头扣住了,面上跟没事人似的,继续喝汤。她妈从厨房端着碟咸菜出来,瞥了一眼桌子底下,嘴角往上翘了翘,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吃完饭洗碗的时候,她妈一边擦碗一边说了一句:“这个小沈,别的不说,剥蒜倒是剥得干净。”
林微言把洗好的碗递过去,没接话,但嘴角翘得压不下来。
她妈把碗码进橱柜里,又补了一句:“下回他来,我教他做腌笃鲜。他那两把刷子,也就糊弄糊弄你。”
林微言把脑袋靠在她妈肩膀上,闷声说了一句:“谢谢妈。”
她妈拍了拍她后脑勺:“谢什么。你妈我别的不行,看人还行。他剥蒜的时候把蒜根都剜干净了,是个较真的人。较真的人不轻易放手。你俩好好处,别老端着。”
外头巷子里传来陈叔收摊关门的声响,隔壁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正一点一点沉下去。
书脊巷的傍晚,烟火气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