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医术
书名:皎月吟 作者:伍有忧
所谓医术
鹅毛大雪洋洋洒洒落了他满头,逐渐浸湿了面纱,捂住口鼻不通气的感觉不大妙,待他颤抖着双手颇困难的将面纱取下时,已然是晚了。
他大口大口的喘息着,试图通过调息缓解疼痛,可被融雪染白打湿的墨发经风一吹,将寒冷吹进脑袋里,头痛欲裂的感觉愈发明显,竟连调息的力气也打不起来了。
只得一手紧捂胸口,一手狠捶脑壳,紧咬下唇以防牙齿打颤,被雪水泡了许久的双膝抽搐不止,已呈半麻痹状态,无甚知觉了。
九狐狸在他跟前,听他喘息声一声比一声急促,左手腕上的伤口也因紧抓心口用力过猛而再度溢出血来,染红了白纱,又被融化的雪水晕染开,由浓转淡,仿佛杜鹃啼血,凄美艳绝。
“你会死的。”九狐狸闷声道。
他浑身剧痛,已失了说话的力气,几度欲开口,却只发得出嘶哑的咿呀声,便再无后文。
“你父皇先在灵渊圣主面前罚你,给了他个情面,又应你所求,顺着这个情面去帮你向他讨你要的东西,先礼后兵,不失为上策。”小九摇了摇雪白的尾巴:“你们父子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配合得天衣无缝,默契至极。可若让你父皇看见你这个样子……”
龙紫玥颇为应景,在几声剧咳后呕了口血,在白茫茫的雪地上颇为显眼,面色发青,双唇发紫,已然快要捱不过去。
“你父皇定能将肠子都给悔青了。”小九感慨道:“她终生不得嫁便不嫁罢,干你什么事儿,在你眼里,她不过比较特殊罢了,又无爱慕之情,为何非要帮她?”
他欲伸手去捂住自嘴角蜿蜒而下的血,血却又从五指间的缝隙中落了下来,雨滴般缠绵,吊挂于指缝,似五根随风飘摇的红线。
小九知他想说话,却不知他想说什么,见他实在可怜,便摇身化作九尾真身,以巨尾将他席卷至身体中央,蜷缩成一团替他取暖。
喘鸣患者敏感,狐毛乃是诱因,小九也不敢将他护得太紧,生怕加重他的病疾,是以即使有心相助,却也无可奈何,缓解不了他的痛楚。
“白……”他强撑力气,忍下浑身剧痛朝九狐狸求助,将两个音节拖的老长。
但是理解这把断断续续,半死不活的声音便费了九狐狸好大的劲儿,悟出之后更是迟疑:“我怕你捱不到我回来……”
他的喘息声便更大,更重了些,将血淋淋的手握成全,虚弱无力的捶在它腹间的皮毛上。
九尾天狐有刀枪不入之躯,这几拳于九狐狸而言,连蚊子咬都算不上,却从他泄愤般的举动里读出了他的想法:“你要我带你去?”
他:“唔”地又小呕了口血,算是回应。
回应过后却已彻底昏厥过去,不省人事。
而九狐狸则立即将暴涨的妖力运于脚掌间,捎起狂风暴雪,不过几步路的时辰,便已至谢必安屋前。
屋内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庞然大物吓了一跳,它便化作毛驴般大小,驮着龙紫玥自顾入了大开的房门。
原本便有半颗心悬在他身上的墨皎笙刹那间流出泪来:“病,病秧子……病秧子你怎么了!”
谢必安率先过去将他横抱起来,摸得他衣裳俱湿,便朝在屋内的二女道:“姑娘们,我得替他换衣裳了。”
胡木子见了他这模样,心里也紧张,又想着要避嫌,便道:“我去替公子烧壶热水来。”
说罢匆匆走了,墨皎笙却留在原地:“解忧先生,你快去寻药石来医他罢,其余我来照顾便好了。”
“其余?”谢必安三两下脱了他的衣裳,至床柜里拾出条尚未用过的褥裤来替他换上,亦不忘调侃:“他被冻僵了,暂泡不得热水,且劳烦天女姑娘助他暖暖身子罢?”
墨皎笙应过,便接了谢必安怀中的龙紫玥,到软榻上去紧抱着替他取暖了,见他嘴角犹有血迹,右掌更是鲜血淋漓,腥味儿扑鼻而来,她不爱闻,却仍将他搂在怀中,不肯放手。
又取了厚褥子披在光膀子上,不断用手摩挲着他胸膛,指尖沾了他身上凉意,亦是寒凉刺骨的,可由不得她在意了,再摸他额头——正是与他身子截然相反的发热滚烫。
自家师哥发热时,墨皎笙是照料过的,可那温度比起这病秧子来简直不值一提,他的额头烙手得紧,墨皎笙只好运了灵力,往他额内送去。
于冰火冷热间煎熬的龙紫玥终于挣扎出梦境,好容易才半睁开了眸子,便被她脸颊上挂着的晶莹泪珠扎了心。
他浑身酸痛,动弹不得,却硬要咬着牙伸出手去帮她拭泪:“别哭了,姑娘家的眼泪,多金贵。”
发出来微不可查的沙哑嗓音落到墨皎笙耳中,自然心疼愧疚更甚,连道:“对不起,对不起,病秧子,我不该留你一人在我师尊那儿的,我明知他对外人心狠手辣,却还要走,是我不好,是我不该。”说到此处,她哽咽了会儿,哭腔更甚:“我若留在那里,你定不会被他罚成这样儿。”
而他脑袋此时本便昏沉疼痛,她一大串连珠炮儿似的话轰过来,他又如何能听清理解,只觉闹内“嗡”的一声,似要炸开般,只觉眼前流萤乱舞,头晕目眩,口干舌燥,喘不过来气,绛紫的唇畔又有血缓缓溢了出来。
墨皎笙直接上手替他擦了血,泪汪汪的问道:“你……你是不是很疼啊?”
“闭嘴。”他嘴一张一合挤出两个字,眼里除了隐忍以外便是浓重的嫌弃。
“……。”墨皎笙也终于意识到了方才的不妥,乖乖闭嘴,无甚怨言。
眼神便飘到了他的腿上——由膝盖骨到前掌,无不是被冻得冰凉坚硬,红肿充血,有斑遍布,皆承紫褐色鞭痕状,惨不忍睹。
便颤着手指上去轻轻碰了碰,哭丧着脸:“这可怎么办呀……”
“那里不疼的。”他在她的怀中终于一点一点的有了温暖的感觉:“没有知觉了。”
化成猫儿般大小,跃上窗牖的九狐狸惋惜道:“这腿怕是得废了罢。”
他十分宽心的闭上双眸,躺倒在墨皎笙怀中:“我信得过小白的医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