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阴曹地府
书名:皎月吟 作者:伍有忧
所谓阴曹地府
按照阴曹地府里的规矩,想进阎王殿内见阎王,是必须要走黄泉道的。
黄泉路四通八达,他所要走的不过是为迎合仪式,随意做做样子的小小一段。
脸色却已难看起来,步子更是拖的一缓一缓,怎么都快不起来。
黄泉在深入地底九层,上接大海,下连无尽深渊,终日不分白昼与黑夜,亦无日月与节气,有的只是无尽阴风阵阵,死气沉沉,森然冰冷,萧索沉寂。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墨皎笙。
所以只能任由这里的寒凉阴气撕裂肌肤,侵入骨髓。
仿佛有冰锥洞穿膝盖,将痛感尽数激出,他额角青筋暴起,眼睫狠颤,紧咬下唇破皮出血而不自知,左手拇指甲亦已深深插入食指边上的肉内。
他甚至能听见自己从双腿膝盖股处传来的,清晰的‘咔嚓’声持续不断。
也亏得他能一言不发,面不改色,丝毫未令日游有所察觉。
而他不主动做声,却不代表日游不会主动搭话:“方才那位跟在公子身边的丫头,可是开了天眼?”
“半开。”他语气不善,活像是咬牙切齿挤出来的。
不明所以的日游以为他在埋怨自己多嘴,吓得再也不敢开口说话。
他却又问了:“怎不说话了?”依旧是咬牙切齿挤出来,听起来有些凶巴巴的声音。
……你想怎样啊。日游作势擦了擦额角虚汗:“下官以为大人嫌聒噪。”
“是挺聒噪。”病痛也摧残不了他与生俱来的恶劣本性。
日游明显身形一顿,随即战战兢兢道“那不知大人……”
“这里突然变得这么安静,我有些不习惯。”他轻描淡写道。
???日游满头雾水:习惯什么?地府专属bgm鬼哭狼嚎哀天叫地喊冤叫屈么?
“你是阎王们派去阳间巡查漏网之鱼的大官。”仿佛是为了印证日游心中所想,他绷着脸,咬牙切齿道:“作为孤魂野鬼们的克星,对于他们的哭声叫声,应当再熟悉不过了罢?”
“……。”日游有股不祥的预感。
“叫几声我听听看像不像?”他难得换了种商量的语气。
“小公子,这……”日游面露难色:这位貌似有些心理疾病啊?!
便听得一声惊悚的诡笑。“小日游,还是这么不经逗。”声音却飘忽不定,隐隐约约,若有若无。
日游即刻往后退了数步,拱手作揖:“秦广王大人。”
“真乖。”秦广王笑得诡异,却偏要装出娇俏的表情。
龙紫玥定眼瞧他。
玄黑色的大袍将脖子一下的身体皆数笼罩在内,与黄泉里绝对的黑暗所融合。
露出来的,仅一张平平无奇的男人脸。
若非脖子上挂着的那张通体有光晕流转,上刻‘秦广王‘二字的小骨牌,或许龙紫玥还认不出他。
“这张皮捏得不错。”龙紫玥由衷赞道:虽说平庸了些,但总比那粗制滥造,歪瓜裂枣般乱七八糟,纸糊出来的脸要好看顺眼得多。
“业镜丢了嘛。”秦广王中气十足的男人脸上出现了类似于吐舌头,眨眼睛等撒娇的俏皮表情。
“真恶心。”他熟视无睹,依旧冷言冷语。
“彼此彼此啦~”秦广王男身女音,卖起萌来绝不含糊:“你这身装束光风霁月,衬起这张脸来容色无双,可当真是好看得我忍不住心猿意马呢~”
日游不动声色地咽下涌上咽喉的恶心感。
秦广王见罢,低低的笑了声,似嘲似讽,那双平平无奇的瞳孔里有寒光闪过。
那是只属于阎王的暴戾眼神,如黄泉内无尽的黑夜般,似能吞噬一切。
“日游。”龙紫玥似已嚼穿龈血。
“下官在。”这两尊大佛又怎么了?日游不明所以,顾忌的打量着眼前这两阴晴不定的大佛。
“你退下。”龙紫玥发号施令般的挥了挥袖。
“这……”日游踌躇不已,小心翼翼的朝秦广王看去,以眼色征求意见。
“怎么?”龙紫玥骤然重了语气:“区区日游,我还使唤不起了?”
日游猝不及防被黄泉寒凉的阴风扑了个满怀。
黑暗中那双碧色的眸子内隐隐有幽芒散出,气息比黄泉还要森然冰冷几分。
惹不起,惹不起。日游见秦广王迟迟没有表态,也不敢再多待了。
当即化作一缕白烟,飘往九层黄泉之上的阳间去了。
这时秦广王眼底的冷厉才有所缓和。
龙紫玥松了口气,以长袖掩面,轻咳了几声,有血丝自嘴角蜿蜒而下。
下一刻却被突然出现在面前的秦广王用白绢擦去了。
“办丧才用的东西,别往拿着我身上擦。”他眸内有光微烁,明显很不自在。
秦广王则半蹲下来,从宽大的黑袍内伸出根手指,轻点了点他微屈的膝盖。
手指青葱般娇嫩纤柔,搭配起那张粗犷黝黑,平平无奇的脸来,简直违和至极。
龙紫玥皱着眉,身体骤然一软,趔趄几步勉强站直身子,却并未出言埋怨,只静静的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半响,秦广王悠悠道:“黑无常好大的胆子。”
“别废话了。”黄泉阴冷的就像个冰窖,这种皮肤被一寸一寸撕下来,再缝回去,无限循环不终结的痛苦感刺激得血腥气不断从喉间蔓出。
黄泉不是凡人能待的地方,更何况他的身子比凡人还要孱弱个好几倍。
若再得待久些,怕是永远回不去了。
回不去的话,那丫头指不定会哭成个什么样儿呢。想到这儿,他神情愈发郑重其事:“带我去孽镜台。”
“那玩意儿消失的不知不觉无影无踪,你去了也没用。”秦广王说罢,手往地下,在虚空中一握一拉。
便有涔涔白骨组成轮椅,从地底破土而出。
“……。”他心底有说不出的滋味。
“还不快坐下?”秦广王娇柔诡谲的嗓音里带了些责备:“往时候叫你帮忙比登天还难,这会儿竟主动自己凑过来了。所谓无功不受禄,真不晓得你要从我这儿讹走多少寿数呢。”
“三年。”他知道秦广王是给了他天大的面子,是以哪怕再有所抗拒,也不得不从那骨架轮椅上坐下了。
“不可能。”秦广王屈尊,亲自推着他往孽镜台去了。
“你不是很想替我续命?”他没有半点儿有求于人的意思。
“三年太长了,若一不小心被上头发现,天雷之刑可不是好受的。”秦广王语气决绝,不留回转余地。
“又不是你要受。”他鄙夷道。
“你魂魄不稳,天生薄命相。”秦广王沉声道,多了些容易察觉的阴冷:“天道无情,能直接将你劈个魂飞魄散,至此断了你的轮回路。”
……这似乎是件很严重的事儿。他这般想着,默不作声,敛起外散的眸光,似在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