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伶馆
书名:皎月吟 作者:伍有忧
所谓伶馆
一入戏园门关,锣鼓喧天的叫嚷声便震得他头皮发麻。
双耳被刺激的嗡嗡响,双腿发麻不听使唤,迈一步路都得使出浑身劲儿来。
更要命的是脑壳像是被人拿榔头狠捶了两三下似的,由里到外散出锐利的疼痛感,眼睛也似被蒙了层雾般发黑。
园内吸大烟的看客们不在少数,染得空气浑浊的令人作呕,他胸膛起伏不定,眼神嫌恶,紧缩眉头,露出极其不适应的表情。
然墨皎笙抱着九狐狸跟在领头的琴棠身后,左顾右盼,兴致勃勃,显然没有留意到他瞬间白得发青的脸色。
而他亦不想扰了她的兴,是以缄口不言,半点儿痛苦的呻吟也无。
待好容易走到琴棠专门为他而设的看台(其实也不过几步路)坐下以后,他的脸色已经青白得不像话。
甚至是有些发灰,加之神色黯淡无光,简直与行尸傀儡无异。
他小声的喘息被戏曲声盖了去,坐他身侧的墨皎笙却终于察觉了他的不对。
当即拉上帘子,将看台下的人声鼎沸隔绝于外,细声细气的问道:“哪里疼?”
这帘子也不知是琴棠往哪儿弄来的,只这么简简单单的一拉,周遭喧嚣热闹立即连带着烟味儿一起,消散得半分踪影也无。
在突然的安静下,她的声音显得十分软糯甜蜜。
他唤了许久,才有些吃力的问道:“啊棠呢?”
看来是痛得神志不清了。
墨皎笙从背囊里掏出颗荧白如玉的小药丸,喂到他嘴里,又斟了杯温水,递到他唇畔:“棠先生说下半场有他的戏份,得赶忙回去上未画完的妆,方才匆忙忙的走了。”
“噢。”他毫不犹豫的接过喝了个干净。
半响,墨皎笙颇认真的对他说:“病秧子,对不住。”
又替他在青瓷茶杯上斟满了温水:“是我考虑不周,不该缠着你来这种地方的。”
“别瞎想了。”他的语调很慢,拖拉着,又因声音奶里奶气而多了几分孩童般的稚嫩,是很纯正的少年音:“我是因为……要寻啊棠。”
换而言之便是:来这儿才不是因为你的关系呢!你不过是我顺道捎来的而已!
对于似墨皎笙这般,老早习惯了他刀子嘴豆腐心臭脾气的熟人而言,他这句话,跟:无论如何我都想带你来看看!没什么两样。
她向来不是内敛贤淑的人,这会儿笑起来比往时候还要灿烂几分,张开口,正想说些嘘寒问暖的话,却见软纱隔音帘上多了个属于人的影子。
飘飘忽忽的左右转悠了几圈,后直接穿帘而入。
如水渗入软纱,将帘子滴滴点点,分散着浸透了,又点点滴滴,聚积着渗出来,黑水般流到一块儿,在看台里头慢慢成了人形。
墨皎笙见了虽惊,却也只是低:“呀。”了声,后拍了拍他肩膀,示意他往后看。
他却只拈了杯子喝尽了水,握筷子夹了块桂花糕,咬了边角处小小一口,后放至眼前白瓷碗内。
这病秧子!胃口都给折腾没了,还顾着吃!
墨皎笙暗自瞪了他一眼,恼起该从何处寻些好材料,做些既能养生,又好吃解馋的零嘴供他消遣来。
“聚则成形,散则成气。”他咀嚼了几下,发觉实在是难以吞咽,只好颇恋恋不舍的将椅子同人一起,以脚使力转向黑水凝聚成人的方向:“这不是日游大人么,可真是稀罕客。”
他言语多多少少带些不屑的清高,好像谁都瞧不上似的。
披散着头发,穿着与狱吏无二的日游以几近怪异的眼神打量了他许久,才道:“久闻小公子大名。”
心中却想着:在阴阳两界皆鼎鼎有名的小公子竟有如此癖好,当真是匪夷所思。
“哦,久闻?”他眸内有碧芒幽幽而散,如流萤扑翼,摄魂勾魄:“你们地府传我八卦?”
“……。”日游愣了会儿:“我不是这个……”
“得了吧。”他高贵冷艳兼戏谑嘲讽的:“啧。”了声,打断了日游神即将出口的话,随即不耐烦道:“说正事罢,下面出什么事情了?”
“业镜被人取走了。”日游对他的脾性早有耳闻,是以不卑不亢:“秦广王大人让我来问问你,这桩生意,接是不接?”
业镜为放置在孽镜台内,专用以照耀人本性的圣物,同凡界的照妖镜无二。
故此所有生前大奸大恶之人,死后魂魄都会被带到孽镜台前,照业镜印出的功德统计得过,再由专司人间寿夭生死册籍,接引超生,幽冥吉凶的秦广王发配至其该去的地狱服刑。
将这么件圣物丢了,可想而知秦广王所在的鬼判殿如今有多乱。
“业镜台高一丈,镜大十围,且终日悬于秦广王右首处随时看管使用,这都能不见?”他眸内显而易见的鄙夷:“你们地府……怕都是群傻子吧?”
“自然不如小公子聪慧。”日游毕恭毕敬的颔首作揖:这位可是秦广王大人指名道姓吩咐下来要请的大爷,开罪不得。
“出那么大事儿,告诉无常大人们没有?”他压下差些脱口而出的‘小白和小黑’,未免旁听的墨皎笙多想。
“秦广王大人指名道姓说,这桩生意只能由小公子你来接。”日游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工钱如何算?”
“半载寿命。”
“太少了,这桩事儿可不好做。”既然秦广王煞费苦心找尽借口要替他续命,那他索性顺水推舟:“我要三年。”
日游摇了摇头,想着不妨将秦广王大人说想见他的事儿也一同办了罢,便道:“此事我说了不算。”
“罢了。”他便扶了桌角站起身来:“我下去一趟。”
显然是对墨皎笙说的。
墨皎笙见状,有些反对的意思:“你每次‘下去’回来,都得养许久才能将身子养活过来。”
她轻皱眉头——却并不给人忧愁的感觉,欢喜快乐的情绪仿佛是刻在她骨头里的,任凭她做什么,哪怕是发飙骂人都好,都不会给人以不适感。
是以她的反对并不带任何威慑力。
他却仍认认真真的解释了:“这次一去,回来以后兴许我便能活得长久些了。”
墨皎笙默了会儿,心说:其实依你的性子,发生这么大事儿,哪怕会减寿你都是要回去的。
便无奈的轻叹了声:“你小心些,快去快回。”
她们不过只朝夕相处了小半年,却早已摸透了彼此的性子。
龙紫玥知她虽然担忧心切,却绝不会拦住自己的去路,更不会以她自身为威胁,阻止自己的脚步。
他便是喜欢墨皎笙这般,恰到好处的温柔。
墨皎笙语毕,便有阴寒鸷冷的黑雾瞬间将他与日游包裹在内。
临别前对视的眼神内蕴有百感交集,他静无波澜的碧湖面儿上似有狂风刮过。
顿时涟漪泛滥成灾,他眸中山川日月皆颠倒,顿时雕栏画柱的看台,色香味俱全的糕点,以及飘在虚空中披头散发的日游都消失了般。
他的眼底,仿佛只余一个她了。
墨皎笙看见他唇齿微张:“好。”
朦胧中是前所未有,最温柔的模样。
她听见由胸膛处传来的狂跳声,有些害羞的眨了眨眼。
眨眼的时间,方才原本还在面前的两人却已凭空消失不见了。
墨皎笙仍自顾回了句:“那,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