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改变

极乐楼内无日月，世上轮回已千年。等周阒然再次回到自己所熟悉的这片土地上时，王朝已经不知道更迭了多少代。

他原本正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逛着，后停在一处，情不自禁地望着日熹帝街头一家酒家飘摇的幌子发呆。

负责在外头迎客吆喝的小二见了，忙走过去，谄媚的笑道：“客官，吃饭了不曾？”

“吃过了，”周阒然顺着他的步子迈进去，“饭后无事，正好过来喝点小酒解解馋。”

店小二很有眼力见儿地用披在肩上的抹布擦了擦椅子，再拉开伺候他坐下：“那您看您想来点儿啥？”

“温两壶竹叶青来，”周阒然笑眯眯地朝他道，“再来二两花生牛肉。”

“得嘞！”店小二殷勤地朝膳房去了。

这酒家曾是周阒然设下用来专门打探消息的地方，如今几经辗转，也不知成了谁的店。

他是个呆惯了名利场，善于笼络人心的，骨子里刻的就是世故圆滑，故此三言两语间愣是将店小二唬到了自己身旁陪酒。

刚从极乐楼里面出来，对外界发生的变化一无所知的周阒然想问的问题有很多，最后那双很具风流的眼睛醉醺醺的眯起，流转出易招桃花的迷离神意：“现如今……是甚么年份了？”

“永和八十二年呀客官，”兢兢业业帮他斟酒的店小二调侃地笑道：“您这是真的醉了罢？”

“醉？”周阒然不明意味地轻笑了声，晃悠悠地举杯，将樽内清酒一饮而尽。

这店小二身上非但没有妖气，还有股独属于人族淡淡的肉香，想来现在日熹与将黎该是处在休战多年，两国人民逐渐交好的状态。

创造这个游戏时系统所设定的剧情是朱厌挑起战争，两国开战以后烽火连天三十载，最终纷纷走向衰败的结局。

被寄予众望的龙紫玥成功将命运改写，终于彻底切断了“这个世界”与“那个世界”的联系，拯救了所有被冠以“虚假”之名的灵魂，让这里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现实世界”，达成了他母亲栖梧一直以来奋斗的目的。

也直接宣示了周阒然的失败——他终究，还是没能将那些被无辜卷进来的“迷失者”们送回属于他们的世界里去。

至于那些没能回去的灵魂们将何去何从，现在讨论已毫无意义。

只是不知道现在手握皇权坐在那张黄金龙椅上的究竟何许人也？从前那些与他交好……或表面交好的故人可仍健在？龙紫玥究竟是如何将两国走向衰败的结局改写的？

而且两族交好难免会产生爱欲，且不论人族与妖族生下来的孩子都如龙紫玥那般孱弱该如何，单只是妖族比人族要长上许多的寿数就足够让人苦恼了罢？

他常叹口气，万古不变的笑容里多了味苦涩，心想：“左右这里余下的都不是那个世界里的人了，何苦操那么多心呢？”

还不如趁着有光环Buff加持时四处去走走，仔细看看这个以前他不曾仔细瞧过的世界呢。

正想着，头顶就摔下来一个人。

砸毁了饭菜桌椅，满身的血腥味儿扑面而来。

“……”周阒然定然看去，心道：“这是无意中触发了支线任务吗？”

作为系统绑定地创造者，他有权直接向系统提问：“什么情况？”

系统：“无可告知。”

“……”周阒然面无表情，“要你何用？”

“以后你自会知道，嘻嘻。”

顿生毁天灭地烧了这破系统的周阒然认命地叹了口气，本着反正长生不老，不找点事儿做会被闷死的心态主动上前去给伤者把脉。

不想入眼的却是一张眼熟的脸庞。

“！！！”他的心一下子被吊了起来，当即七上八下忐忑地唤道，“湛如，湛如？”

九狐狸原本银白发亮的头发现已经褪尽光泽，脸色苍白而憔悴，嘴唇发紫干裂，整只狐都失了血色，再不复从前那股鲜活劲儿。

他便颤抖着将九狐狸从废墟里横抱起来，眨眼的时间里便已消失在空气中。

余下有苦说不出的店小二眼巴巴地望着屋檐上那个巨大的洞：“……”

呼吸的时间里周阒然便已将九狐狸安顿在了极乐楼其中一间房间的软榻上，并打开系统：“有什么能让人瞬间回血的方法吗？”

系统：“没有。”

周阒然：“那……给他开个挂？”

系统：“不行。”

“……”周阒然忍无可忍，“所以你到底有什么卵用？”

“没有卵用，”系统冷冰冰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得，亲姐就是亲姐，留下来的礼物都比别人要贵重些。”周阒然翻了个白眼，遂握了九狐狸的手，将妖力缓缓渡了进去。

九狐狸虚弱地咳了两声，才睁开眼睛。

那双血色的眸子泛着炯炯有神的精光，将脸色趁得愈发憔悴了些。

刚开始他似乎还没能缓过神来，向周遭打量了片刻以后径直撞进了周阒然的眼睛里。

于是他愣了愣，遂毅然决然地将眼睛给闭上了。

周阒然：“……wtf？？？”

然而九狐狸一动不动闭眼装死，全然不将二人方才短暂的对视当回事儿，周阒然拿他没法儿，只得推了推他，无奈道：“别闹。”

极乐楼里的这一遭沉淀了他的心性，以前那种有些阴险的奸邪都像是被洗净了似的，最后竟生出股沉稳有度的大家风范来。

九狐狸轻轻挑起眼帘瞥了他眼，遂继续一动不动地躺着装死。

无可奈何的周阒然伸手戳了戳他，遂计上心头，粗暴地将他再次横抱而起，周遭的景致几经变幻，最终定格在冒着白烟的药池里。

站在池案玉阶上的周阒然知道九狐狸皮糙肉厚道行深，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便粗暴地将他给扔了下去。

随即将自己身上的衣服褪下，赤身裸体地也踏了进去。

这一龟一狐久别重逢，彼此之间的第一次交流却既无关恩怨也无关情仇，而是：“我不断袖。”和：“断你个蛋！”

洗去血污近距离看了，才发现九狐狸这次伤得是真不轻，身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伤痕，有一道离心脏不过几寸，贯穿前后的刀口更是触目惊心。

心抽疼了几下的周阒然态度立马软了下来，说话的语气有些酸涩：“我以为你是故意……掉到我面前来的。”

当时栖梧作为这个游戏的策划者，为了保证剧情的精彩和人物的真实度，专门找了许多不同的人来编写设定，美名其曰“创造灵魂”。而九狐狸这个角色的创造者，正是周阒然本龟。

也就是无论是外貌特征还是内在性格，都是周阒然一笔一划费心血构造出来的——剧情里的每一次转折给他造成了什么变化；面临什么事情的时候他会做哪些选择；会为了什么而高兴，什么而难过；吃了多少苦经历了什么委屈……

毫不夸张的说，周阒然也许比九狐狸还要了解他自己。

——这是周阒然以前的想法。

但现在好像又不一样了，在周阒然的记忆力，除非他心甘情愿，否则凭他的修为实力，是不可能伤成这样的。

改变系统固定剧情所要付出的代价究竟是什么？这个世界究竟因此而发生了什么改变？

一时间他大脑已经转出了好几个猜测，但唯一能够让他肯定的是：“九狐狸一定是为人所伤，否则不可能弄得这么狼狈。”

也不知是因为设想太多从而导致心烦意燥，还是因为见不得九狐狸这般光景，反正周阒然的语气立马就变得有些不太对了：“是谁伤的你？”

“你想做甚么？”没想到周阒然的反应会如此激烈的九狐狸愣了愣，遂很无所谓的笑道，“小伤罢了，并无大碍的，你且安心。”

“都这样儿了，你还让我安什么心？”周阒然黑着脸上前去，伸出食指虚朝他胸口那道狰狞地褐色血痂指了指，“是不是只有等你死了以后我才能为你做些什么啊？”

听罢九狐狸轻叹了声，还是往昔那般慈爱温柔的长辈语气：“可是王八龟，你我之间交情不深，我甚至还算计过你，于情于理，你都不该帮我的。”

坑他这茬儿不提还好，这一提周阒然原本就黑的脸色立马变得更不好看了——像他这种在勾心斗角里泡大的龟素来谨慎多疑，身居高位更是造就了他刚愎自用的傲气，他待九狐狸，可以说是给予了毕生的信任也不为过。却不曾想这才一转身，就被自认为最不可能坑自己的人给坑了，简直是将他自诩“一世英名”的脸打得啪啪响，将他好不容易才燃起来的温暖火焰又浇了个透心凉。

可即便如此，在九狐狸身受重伤的这种情况下，周阒然却仍是不愿意朝他发火，甚至很主动的替他找好了能够顺势而下的台阶：“嗳，你这老狐狸是不是有病啊，哪有在别人面前使劲儿说自己的不是，劝别人别帮自己的？”

九狐狸从前是个狠角色，终年在血腥的杀戮场中游走导致了他对杀气敏锐的洞察力，所以他完全可以保证在刚才周阒然说：“是谁伤的你？”那句话时，心里是起了杀意的。

但与此同时他也明了周阒然解围的用意，一方面感叹暗暗感叹：“原来这王八龟如此大度！”一方面又觉得心中一暖：“知交故友甚多，能在自己身上费此心力的又有几何？”

便微微一笑：“这又与你何干？”

周阒然被这句等同于：“关你屁事啊！”的话驳得情不自禁翻了个大白眼，遂又考虑到心情不顺对他身体的恢复不好，只得转移话题道：“竹实的状况如何了？”

他原本认为最好的结果就是生，最坏的结果就是死，却不曾想九狐狸在略微思忖以后竟不明所以地调侃：“竹实是哪个，我认识他么？王八龟，你该不会是在极乐楼里呆久了，被逼疯了罢？”

“！！！”

看着周阒然晴天霹雳般的表情，九狐狸霎时间好像明白了什么，却又左思右想不得其解，只好问道：“难道我该……认识他么？”

“告诉我，你究竟是怎么伤的？”神情溃散的周阒然急切道。

这回倒没再存什么杀意了。九狐狸安心地点点头，遂无辜道：“同朱厌决斗时伤的。”

周阒然追问：“朱厌将军……死了么？”

九狐狸点点头。

“那你为何……要同他打架呢？”

“许是伤了脑子，我对许多往事都记不大清了，”周阒然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让九狐狸很是担忧，“怎么了，难道你也在极乐楼里伤了脑子不成？”

“……我伤你个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