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说辞

心脏忽地揪疼起来，连带着呼吸都有些不顺：“不过是些即便人族都必然会经历的痛苦，生来便注定了会发生的事……你们怎能……”

龙紫玥断断续续地咳了几声，神色既有缅怀，亦带伤感：“怎能因此而轻视生命，因此而不顾身旁好友的感受，自私自利地自愿赴死呢？”

他将脑袋低垂下来，鬓角散落的墨发遮住脸颊：“斯人已逝，可活人却仍会难过，不是么。”

席间众妖皆没想到会惹出他这突如其来的激烈情绪，故此一时面面相觑，皆不知所措。

利用强大妖力强行破开龙紫玥在‘心有灵犀’上的限制，正偷听的九狐狸见势不妙，有些心虚，又做出义正辞严的语气道：你悠着些，切莫因此而加剧宿疾，这地儿比不得将黎，可找不着高明的医师给你治病。

因了有宿疾在身的缘故，在外头，特别是跟一群不太熟的人在一起的时候，他是很能控制自己的情绪的，故此几个深呼吸的时间头脑已清醒了不少，胸中郁结亦散了些，却依旧来不及将流露在外的悲恸收敛殆尽。

原本冷清凛冽的目光倒因此而柔和不少：“你们曾经……都是我娘的伙伴罢？”

众妖黑人问号脸：这话题转得有点儿快啊兄弟！

但听着他那仍有些颤抖，颇具少年气的声音，看着他自额前散落，凌乱的发丝间透出来的，不似方才清冷凛冽，反倒是有些楚楚可怜，惹人心疼的眼神……

群妖纷纷表示：罢了罢了，不计较了！

毕竟美人都有种喜则举世同喜，悲则举世皆悲的巨大影响力。

而龙紫玥，恰恰又是美人中的大美人。

黑面老者轻叹口气，绷得死紧的表情渐渐有所缓和：“谈谈往事也好，至少能开心些。”

“正是，正是。”谋士摇着扇子，从善如流地顺阶而下：“要说你娘……那可当真是能让人为之上刀山，下火海都在所不辞的倾城绝色。”

“是呀，栖梧一眼过来，我便被迷得神魂颠倒，完全找不着北了。”白团子兴奋地附和道：“后来她问我说要不要同她一起干大事，那时我根本想都未来得及想，转口便答应了！”

“那你可真出息。”龙紫玥冷笑了声，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白团子没好气道：“那会儿妖族人族硝烟四起，战乱频仍，谁还能预料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呢？”

“生存依的，是自己的本事，无论如何，都不该只因皮相便将性命交付到另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手上。”但凡是有关于这方面的，龙紫玥似乎都特别较真。

“那你要我如何呢？”白团子实在对这位有些愤世嫉俗的混血小凤凰感到无奈：“你未曾消磨过妖族千百万年的漫长岁月，实在不怎么能理解我们的痛苦。”

他这话说得隐晦，讲白了就是：不懂别瞎BB的意思。

有所察觉的龙紫玥微张了张嘴，又闭上，几番欲言又止以后淡淡道：“哦，那我不插话了，你们继续罢。”

其实龙紫玥的确是有心想让这群曾跟自家娘亲并肩作战过的伙伴们继续抒发其怀旧之情的，也好成功让他们再次升起‘我是凤凰的人’这等念头，如此一来自己身为凤凰的亲儿子，名正言顺地便可得到这群对外宣称是‘中间党’，实为‘凤凰党’的支持。

只可惜世子殿下自小没说过甚么肉麻言语，寻常面对外人时看似有些冷傲又有些嚣张，实则对其心境很能感同身受，却又偏偏不表现在脸上的傲娇态度亦未来得及收，以至于席上第一次与他会面的众妖们闻言只觉有阴风吹过，背脊一凉——栖梧那般平易近人爽朗大度的性子，怎会生出来个如此难以相处的儿子？

一时间也都不说话了，原本便高冷的妖族少女继续高冷，黑着脸不太爱说话的老妖怪继续不说话，而白团子跟谋士面面相觑，搜肠刮肚地想着能用以圆场的词汇。

利用强大妖力与‘心有灵犀’开挂偷听的九狐狸则不由自主笑出声来，尾调上扬，本便得天独厚的嗓音此时愈发柔情似水，跟调侃意味十足的话语配合，产生了满满的违和感：咳……你的性子着实不大适合做拉拢人心之事，往后还是莫要太逞强，让我来罢，万一拉拢不成，反将你娘在众妖心目中的好感度给败光了……

下一刻‘心有灵犀’之间的联系便再次被龙紫玥强行切断，深刻认识到自己着实跟‘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儿去的龙紫玥索性喝了口热茶，清清嗓子直话直说道：“既然你们知晓我是甚么身份，那么相信你们，亦很清楚接下来，我想做之事罢？”

众妖皆是一愣，有些琢磨不透他语锋所转向的用意。

已经受够了各种含蓄委婉找话题，企图让他们自己主动归顺的龙紫玥选择放弃治疗，并且自行领悟到‘直白诚恳才是最主要’这一硬道理的世子殿下直截了当道：“我没有我娘那般讨喜的性子，容颜亦不过是继承了十之三四，可若论能力，我相信我绝不会比她差劲。”

他自以为自己无论是表情上还是语气态度上都属于‘恳切和气’的状态，可在身为旁人的众妖们看来他其实并没有什么卵大变化，只不过是有些刻意的将语气往低处压沉了些，配上那把少年感满满的声音，恳切和气是肯定没有的，却无端多生了些上位者的威严来，倒是很具君王气。

当年看起来嬉皮笑脸和和气气很不靠谱的凤凰，绷起脸来也能给人以这种感觉。

就像是放低姿态陪你玩闹的老虎，平日里虽不觉得有什么，但发威的时候，你王还是你王。

谋士摇着扇子，眸光流转间对他的看法已经悄然改变：自古少年出英才这话不晓得是不是真的，但眼前这位意气风发地说着‘我相信我不会比她差劲’的少年，却的的确确是她的儿子，是如假包换的小凤凰。

那些年连篇战火无止尽，是她自天际苍穹身披圣光而来，护住了苟延残喘，负隅顽抗的群妖们。

如今人、妖两族战祸将起，在面临腥风血雨之前，她的后代跋山涉水远道而来，脸上有着同她一模一样不容置疑，坚定的神情，企图用相同的方式安定他们的心。

事到如今，又乞容他们说一个‘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