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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三章 旬报

书名:白衣天子 作者:东有扶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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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三章 旬报

谢文和今年二十有八,是个读书人。

虽然这年纪听起来还年轻,但按理说,若是有些才学气运的,早该混了个举人或是秀才的功名,在州府县衙里头走动结交,出入都有人拱手称一声“老爷”;

若是那实在没指望的,多半也开始认命,知道考了这么多年都没个结果,就该卷起铺盖回乡下祠堂或是镇上私塾,端起茶碗、拿起戒尺,混口安稳饭吃。

可谢文和偏偏两样都没占着。

他连个最末等的秀才功名都没能捞到手,既没在官学里挂上名,也没去教蒙童念“人之初”,到了二十八岁的年纪,走出去还得顶着个“童生”的名头。

用洛阳乡下那些街坊邻里背后嚼舌根的话来说,这就是个多半考到鬓角花白都考不中的“老童生”了。

倒也不是因为他生得蠢笨。

恰恰相反,谢文和打小在洛阳城外的杏花村里长大,那也是十里八乡被长辈们摸着脑袋夸过“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的聪明孩子。

七岁那年开春,他爹拎着两条腊肉送他进村东头的私塾开蒙。

头半个月教认字,他还不算显山露水;可等到了月底,私塾里的老先生翻开《算经》,给堂下十几个孩子讲里头的方田、粟米之法时,谢文和的能耐一下子就露出来了。

同窗那些乡绅富户家的少爷们,对着“今有田广十五步,从十六步,问为田几何”的题目,一个个抓耳挠腮,把算筹摆了一桌子,有的干脆掰着手指头数,数得满头大汗还差了三五步。

唯独坐在角落里的谢文和,连算筹都没碰一下,只垂着眼皮看了一眼题目,心里头默念几息,张嘴便报出了分毫不差的数目。

老先生起初还道他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或是早先在家里听大人念叨过,便特意合上书本,自己临时编了几道折合粮米损耗、田亩斜截的刁钻题目考他。

结果谢文和依旧是眨巴了两下眼睛,心算不过两三息的工夫,便把几石几斗几升几合的零头都报得清清楚楚,连半点差池都没有!

那一天,私塾老先生捋着胡须惊叹了半晌,直说谢家这小子在筹算一道上怕是有着旁人拍马难及的天赋。

后来年岁渐长,谢文和在这上头的本事更是越发精湛。

什么勾股测望、衰分均输、盈不足术,旁人看着如坠云里雾里的筹算古籍,到了他手里,就跟渴极了的人喝凉水一样痛快。

他不仅一瞧就透,甚至还能顺着古人的法子往深处琢磨,自己推演出好些省去繁琐摆筹的捷径巧法来。

十四岁的时候,杏花村和隔壁李家村因为河滩上一块百十亩的扇形淤地归属闹得不可开交,两边地形歪七扭八,里正请来的两个县城老算手拿着绳子量了三天,算出来的亩数还差着十好几亩,气得两边村民差点抄起锄头打群架。

最后还是谢文和背着双手溜达过去,既没下田拉绳,也没动用算盘,只站在高坎子上眯着眼瞧了瞧那片河滩的走势,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几个方圆交错的图形,顺手列了几行数字。

前前后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他便把那块不规则河滩的折合亩数、乃至每年丰水期淹没的折损分摊,算得明明白白!

两个老账房凑过来拿着算盘核对了半个时辰,最后对着那个十四岁的少年郎冷汗直流,拱手认输。

从那以后,莫说是村里的红白事记账、秋收分粮,便是县衙里那些管着钱粮户籍的书办胥吏,每逢年底被全县几十个里甲的丁口赋税、常平仓亏空折耗的复杂烂账弄得焦头烂额时,也总会偷偷买上两包点心,跑到杏花村来请这位谢小郎君出手相助。

再乱的陈年旧账,只要经了谢文和的眼,拿炭条在草纸上划拉几下,哪一笔是实支,哪一笔是虚报,都能给扒得底掉。

后来事情越传越远,连县衙的老爷听了都啧啧称奇,下乡时亲自来看过他,当众摸着他的脑袋夸了一句“此子慧根独具,将来必非池中之物”。

谢文和的老爹谢老汉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早年趁着农闲跟人跑过几趟脚、做过一点贩卖山货的小买卖,手里攒下了些薄田和家资,听到县衙老爷都夸自家儿子有大出息,谢老汉乐得嘴都合不拢了,当即发誓哪怕是砸锅卖铁,也得供这个宝贝儿子一路考上去,替老谢家挣个官身回来!

可问题是--

大乾朝廷的科举,它不考算账啊!

朝廷取士,考的是四书五经里的圣人微言大义,是《春秋》里一字一句的褒贬忌讳,是《礼记》里繁复严苛的周礼规制,是讲究起承转合、代圣贤立言的经义策论与试帖诗赋!

在那些高坐庙堂的考官和大儒眼里,筹算之术,不过是用来斤斤计较的“九九贱技”,是上不得台面的奇技淫巧;唯有熟读经史、满口仁义道德,才是治国平天下的正途。

偏偏谢文和这颗脑袋,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当年捏他的时候抖了手,凡是跟数目、方圆、机括推演沾边的东西,哪怕再深奥晦涩,他看上一遍就能融会贯通;

可一旦让他捧起那些《论语注疏》之类的经义,看着里头那些名家大儒为了一个虚词的解法绕来绕去、引经据典的万言长注,他就觉得脑仁儿疼,满纸的黑字儿像是一群苍蝇似的在眼前乱晃,前脚刚背下后半页,后脚就把前半页忘了个一干二净。

更要命的是写文章。

大乾的科场策论,讲究的是引古喻今、文辞华美,哪怕题目问的是河防漕运,考生答卷时也得先从大禹治水、尧舜仁政开始铺陈,通篇下来不能见一个俗字,全靠“以德化民”、“风调雨顺”来收尾。

可谢文和憋不住。

二十二岁那年他第三次下场考童试,策问的题目是论河南的荒政与常平仓积弊。

谢文和一瞧这题,顿时来了精神,他之前帮县衙的户房书办核过常平仓的底账,对里头的猫腻门儿清!

于是他也没管什么起承转合、圣人教化,直接提笔在卷子上列了整整十三条算式,从河南府每亩地的夏秋两税实收,算到各县官仓每年的雀鼠损耗、官吏层层盘剥的火耗银子,最后更是有理有据地算出:只需将转运环节的包揽商贾裁撤三成,改用按里计酬的官车定额之法,河南府每年便能省下不知多少白银,足以在灾年多活无数饥民!

他写得酣畅淋漓,觉得自己这篇策论简直是字字珠玑、切中时弊,放榜之日必定能一鸣惊人。

结果呢?

放榜那天,他连个备选的副榜都没摸着。

后来还是县衙里那个跟他相熟的书办,托人从学政衙门的废纸篓里把他的卷子偷偷捡了回来。

谢文和展开卷子一看,只见自己呕心沥血列出来的那些算式上,被人用笔画了一个大叉!卷首空白处,更是留着主考官龙飞凤舞、满含鄙夷的十六字批语:

“满纸铜臭,市井算计,鄙俗不堪,毫无圣贤气象!”

那一刻,谢文和拿着那张被揉得皱巴巴的试卷,站在村口的秋风里,手脚冰凉,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不明白。

能省下无数白银、能救活无数人命的实策,在那些考官老爷眼里,叫做“满纸铜臭、鄙俗不堪”;

反倒是一同参考的那个连加减账都算不利索,却在卷子上洋洋洒洒写了“天子修德以感天心,则蝗虫自灭、仓廪自实”的富户公子,被主考官大加赞赏,顺顺当当地批了个案首,戴上大红花进了县学成了秀才!

他就这么浑浑噩噩地熬着。

从十六岁第一次进考棚,一直考到二十六岁。

整整十年光阴,三年一度的童试加上一次恩科,他前前后后考了四回,四回全都名落孙山。

谢家原本在杏花村里也算得上是殷实人家,老两口就谢文和这么一个独苗,见儿子打小聪明伶俐,便一门心思指望着他能考取个功名,哪怕只是个秀才老爷,也能免了家里的丁税徭役,让谢家彻底改换门庭。

可谁能想到,这科举就是个吞金嚼银的大洞!大乾朝廷治下,一本书贵得能要人半条命,稍微像样点的名家经义注疏,动辄就是几两银子一册;再加上每次去洛阳城里赴考的盘缠、赁屋费、保结银子,还有平日里笔墨纸砚的消耗...

十年考下来,家底都熬空了大半。

当年跟他一块儿在私塾里念书、掰着手指头数豆子的同龄玩伴,如今在村里早就娶妻生子,跑在田埂上的娃儿都能拎着竹筒去村口打水了;

唯有他谢文和,连门亲事都没时间说,每日缩在家里,对着怎么也背不下来的《孟子》发呆。

村里的风言风语,一年比一年难听。

起初大伙儿还客客气气地叫他一声“文和公子”,后来慢慢就变成了“老谢家那个书呆子”,再往后,哪怕是他爹谢老汉傍晚拎着个酒壶去村头杂货铺打二两浊酒,聚在门口闲聊的村民都会拿眼角斜睨着笑话两句:

“哟,老谢,你家文和今年还没中秀才呢?要我说啊,他天生就是个拨算盘珠子的账房命,哪有半点文曲星的福气?趁早别往水里扔银子喽!”

每回遇到这种时候,一辈子要强的谢老汉都只能涨红了老脸,一言不发地提着酒壶低头快步走开,回到家里坐在门槛上生闷气。

看着老爹日渐佝偻的脊背和满头的白发,谢文和心里头实在难受得紧。

到了去年冬天,他自己也彻底认命了。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八成真就是个百无一用的废物了。什么金榜题名,什么经世济民,全都是痴人说梦,他都已经跟县城里那个相熟的书办打好了招呼,准备等过了年开春,就把屋里那些破书全卖了,去洛阳找个东家当个记账先生,一个月挣上点钱,好歹给老爹老娘养老送终。

可谁曾想--

就在今年,洛阳的大小书肆和茶馆里,忽然流传开了一种纸质雪白平滑、字迹方正黑亮、价格更是便宜得让人不敢相信的新书!

紧接着,一个平地惊雷般的消息,随着南来北往的行商,传遍了整个河南,也传进了谢文和的耳朵里--

南边那个割据了荆襄九郡,逼得长安朝廷都不得不派天使南下册封了“荆州牧”的顾怀,竟然在襄阳

城里,另立了一门前所未有的“新科”!

据说这门新科,独立于朝廷的明经、进士科之外!

不考四书五经!不考圣人微言大义!更不考什么代圣贤立言的试帖策论!

只考两样东西--算学,与格物!

传闻里说得很清楚,那位顾州牧在榜文上亲笔批示:只要算学精通、能解万物至理者,哪怕是个连策论都不会写的白丁,一旦通过考核,不论出身贵贱、不问南北籍贯,当场在襄阳府衙脱去白身,直接授官任用,终生免除本家赋税徭役!

听到这个消息的那天夜里,谢文和躺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房梁,一宿没合眼,在床板上翻来覆去地烙了一整夜的饼。

只考算学!直接授官!

没人知道那天夜里他到底想了些什么。

总之,第二天一早,顶着黑眼圈的谢文和推开了堂屋的门,跪在了正在灶台前生火的谢老汉面前,咬着牙,把南边襄阳开设算科的事儿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谢老汉蹲在灶膛前听完了儿子的话,借着火光看了儿子半晌,什么也没多问,只是起身走进里屋,从床底下砖缝里刨出了一个盒子,把里头的银子全都倒出来,用帕子一层一层包好,塞进了谢文和的手里:

“去!”

老汉的声音斩钉截铁:“咱大乾的官老爷看不上你,南边那位顾州牧老爷既然说了这话,那咱就去南边撞撞运气!这些银子你揣好了,考得中,你就在襄阳给人家好生当差;要是南边也是骗人的鬼话,你就拿着剩下的盘缠平平安安回来,爹还在家里等着你!”

就这么着。

谢文和给父母磕了三个响头,把心一横,揣着这笔谢老汉的棺材本,背起书箱,孤身一人辞别故土,一路跋山涉水,跨越上千里地,南下进到了襄阳城。

这一住,便是大半年。

说实在的,刚跨过南阳地界、踩上荆襄土地的那会儿,谢文和这心里头其实是直打退堂鼓的。

毕竟在河南的官府告示里,在洛阳那些世家名士、太学腐儒嘴里,南边这位顾州牧,那是顶着赤眉贼圣子名头起家的乱臣贼子,是个杀人如麻、动辄抄家灭族、把整个荆襄九郡变成了人间地狱的混世魔王。

谢文和一路走来,甚至都做好了在襄阳城门口看到人被当鸡杀、进城后被乱兵抢走身上盘缠的准备。

可等他真跟着商队迈进襄阳北门,随后在城南椿树胡同里赁了一间带小院的西厢房住下,实打实地在这座城池里过了大半年日子之后...

他整个人都恍惚了。

这他娘的...也叫反贼治下?!

青石长街平整得连个坑洼都见不着,每日天刚蒙蒙亮,就有手臂上绑着红布号带的役夫推着车,拿着扫帚把整条街面清扫得干干净净,莫说是以前洛阳城里随处可见的牲口粪便、烂菜叶子了,便是连隔夜的污水都寻不出来!

街面上日夜都有披甲佩刀的士卒列队巡逻。

起初谢文和见了当兵的还条件反射地往墙根底下缩,可看了几天他就发现,这些甲士一个个目不斜视,军纪严明,别说像洛阳那些兵痞一样在街上白吃白拿、调戏妇人、欺压良善了,有一回谢文和亲眼瞧见一个急着赶路的年轻士卒,在街角拐弯时不小心撞翻了一个进城卖菜老农的竹筐,青菜萝卜滚了一地。

那老农吓得脸都白了,正要下跪磕头,结果那个士卒反倒满脸通红地先一步蹲下身去,手脚麻利地帮着老农把地上的萝卜青菜一根根捡回筐里,还一个劲儿地抱拳赔礼,最后甚至从自己怀里摸出些钱塞进老农手里赔那些摔断的菜,这才急匆匆地跑远了!

站在路边的谢文和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再看这座城里的百姓。

街上往来的行人,无论男女老少,人人身上都穿着浆洗得干干净净、厚实耐磨的新布衣裳,一个个脚步轻快,脸上透着一股子中原百姓脸上早就绝迹了的红润与活气。

没有苛捐杂税,没有胥吏上门敲诈勒索,没有地痞流氓在集市上收保钱,更没有世家豪奴纵马当街伤人。

两相对比之下,反倒是他老家河南府那片还顶着大乾朝廷“王化腹地、礼仪之邦”名头的地方,苛税重如泰山,田地荒芜,饿殍遍野,官府与豪强勾结一气,百姓整日里活得朝不保夕、人心惶惶。

到底谁才是祸乱天下的贼寇?谁才是救民水火的正统?

只是...

襄阳城里千好万好,唯独有一桩事,让谢文和这大半年来实在是抓心挠肝,憋屈得每天夜里都想对着窗外骂娘。

那就是新科。

当初他在洛阳听那帮行商传信儿的时候,一个个说得有鼻子有眼、唾沫横飞,好像只要他背着书箱迈进襄阳城门,第二天就能直接进贡院考场,第三天就能批红放榜,第四天就能穿上官袍坐堂当老爷!

可等他满怀壮志、兴冲冲地跑到襄阳城里一看--

府衙外头的告示栏上,确实端端正正地贴着那张盖着荆州牧大印的特设算科、格物科政令;城南的官营书铺里,也确实卖着五文钱一本的《基础算学》与《格物初解》;

可关于到底哪一天正式开考,那张政令的最底下,只轻飘飘地印了六个字:

“择日另行布告。”

就这么一个“择日”,生生让谢文和从三月春暖花开,等到了五月榴花似火;又从盛夏酷暑的七月,一路眼巴巴地熬到了如今秋风渐起的九月!

后来他在街面上打听了一圈才知道,原来那位顾州牧今年开春便亲自领兵北上去了南阳,紧接着又马不停蹄地挥师西进,入汉中、攻剑阁,带着十几万大军打巴蜀去了!

主公在前线领兵打仗,连带着留守襄阳的大小官员,一个个全都围着前线的粮草军械转得脚不沾地,这特设新科的差事,自然也就被搁置了下来,像是石沉大海一般,没听见半点响动。

“到底他娘的什么时候才‘择日’啊...”

九月的晨光透过轩窗照进西厢房里。

谢文和从床上爬起来,一边打着哈欠往身上套衣服,一边第无数次在心里头暗暗腹诽。

他穿好鞋袜,没急着去开门洗漱,而是先蹲下身子,伸手在床头内侧摸索了两下,抽出半截砖头,从里头摸出了那个粗布钱袋。

解开系绳,将里头的东西倒在床板上。

没多少银子了。

当初从洛阳带出来的钱,早在这大半年的房租、米面、灯油和买书里头化作了一枚枚铜板花掉了,如今倒在床单上的,只剩下二十几两,还有几串用麻绳穿起来的铜钱,约莫几百文的样子。

谢文和盯着那些钱,重重叹了口气。

襄阳居,大不易啊。

虽说如今襄阳城里的粮价、布价、书价全都被压得极低,寻常百姓只要老实本分,肯出力气,日子过得比神仙还快活;可他谢文和到底是个奔着考功名来的外地读书人,总不能真脱了长衫去码头上跟脚夫抢麻袋扛。

坐吃山空了大半年,哪怕他仗着自己精于筹算,把每一天的柴米油盐都算计到了几文钱的份上,这兜里的家底也终究是快要见底了。

“椿树胡同这间厢房,一个月房租是一百五十文,十月初就得交下一季的租子...再往后天气转凉,入冬前还得买上几百斤蜂窝煤,加上置办冬衣,单靠这些钱是还能撑几个月,可要是那时候还没开考...”

谢文和在心里拨拉了一遍,眉头拧了起来,将铜钱重新装回钱袋塞回去,只从里头拈出了几枚铜钱揣进袖袋里。

要是九月过完,府衙那边关于新科开考还是没个准信儿,他怕是真得拉下读书人的脸面,去投帖子先应聘个账房什么的,赚够了过冬的嚼谷和回洛阳老家的盘缠再作计较了。

推开房门,清冷的秋风迎面扑来,让人精神一振。

同院正房的门还关着,里头住着的是从南阳那边过来游学的书生张秀,这会儿约莫还在蒙头大睡。谢文和放轻手脚走到院子角落的水井旁,打了一桶凉水上来,草草抹了把脸,漱了漱口,随后转身回屋,从悬挂在房梁防鼠的竹篮里摸出两个昨晚吃剩下的冷胡饼,就着半瓢井水,三两口塞进了肚子里。

拍了拍手上的饼屑,整理了一下头上的方巾,谢文和推开院门,迈步走上了清晨的襄阳街头。

今日是九月十一。

在别的州府,这不过是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天数;可在这襄阳城里,每逢初一、十一、二十一的清晨,却是个让人翘首以盼的大日子。

因为今天,是《荆襄旬报》发刊的日子!

街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晨雾,长街两侧的早点铺子早就支起了锅灶,白茫茫的水汽顺着屋檐升腾而起,锅里熬得浓稠滚烫的胡辣汤、翻滚着奶白汤汁的羊肉泡馍,还有刚揭开竹笼盖子、散发着浓郁葱花猪肉香气的白面大包子,香味儿顺着秋风飘出老远。

谢文和肚子里那两个胡饼顿时有些压不住馋虫了。

他咽了口唾沫,吸了吸鼻子,硬是拿出了圣人“非礼勿视”的定力,目不斜视地从热气腾腾的铺子前走过,一路加快脚步,径直朝着城中心的云间阁总号走去。

刚拐过正阳街口,一阵阵清脆响亮的吆喝声便顺着晨雾传了过来:

“送报咧--!九月十一《荆襄旬报》送报咧--!”

只见长街两旁的巷弄里,十几个穿着一身蓝色短褐,肩上斜挎着一只挎囊的半大小子,像是一群麻雀般穿街走巷。

每跑过一处宅院门前,这些被称作“报童”的半大孩子连脚步都不用停,手往挎囊里一探,抽出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新报,“嗖”的一下便顺着门缝塞进了院门里头,随后铜铃一摇,冲着里头喊上一嗓子,便又一溜烟地跑向了下一家。

其实以云间阁如今在襄阳城的地位,城里稍微讲究些的富户、商贾以及府衙官吏家里,大多都花了点闲钱,在云间阁订了长期的“报筹”--只要交了报筹,每逢发刊的清晨,人还在被窝里没起呢,报童就已经把还带着温热松烟墨香的旬报送到家门口了。

谢文和刚来襄阳那阵子,瞧见同胡同

前院那个开铺子的员外每天早上端着紫砂壶从门缝里优哉游哉捡报纸的派头,心里头也羡慕得紧,去云间阁打听过订报筹的事儿。

可等伙计笑眯眯地告诉他,请报童送报上门,除开报纸本身的钱,每个月三期还得额外多交六文钱的跑腿脚力钱时--

谢文和当场就把头摇了起来,转身就走!

六文钱!

这是什么概念?!

在如今物价平抑的襄阳城里,六文钱能去官营粮铺买上些上好白米!能去城南的官营书铺买上一本没有半个错字的《孟子》白文!甚至够他在街角的面摊上,结结实实地吃上两海碗加了肉臊子和青菜的热汤面了!

谢文和从来都是个会算账的人,他自己正值壮年,长着两条好端端的腿,从椿树胡同走到云间阁总号不过两炷香的脚程,来回走一趟既当散步消食,又能省下两碗面钱,凭啥白白送给那帮毛头小子六文钱?!

说话间,前方那座气派非凡的云间阁总号便已经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此时天色才刚大亮,可云间阁大门左右两侧那两面足有三丈长的“读报栏”前,早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

那全都是城里喜欢打听消息,却又舍不得花钱买报的市井百姓、学徒伙计和车夫脚夫,大家伙儿挤在木栏杆外头,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听着站在最前排的一个老秀才摇头晃脑地高声诵读着刚贴上去的旬报内容--但能不能听到自己想听的,那就得看那老秀才的心情了...

而在读报栏旁边的三个售报木窗前,更是早早排起了长龙。

谢文和脚步一顿,瞧见读报栏那边人声鼎沸,好似有什么大事发生了一般,但隔着好几十号人,喧哗声嗡嗡作响,一时也听不太真切。

他也没往人堆里挤,熟门熟路地排到了最右侧那个专门为士子开设的售报窗口队尾。

队伍很快挪到了窗口前,谢文和从袖袋里摸出枚铜钱,又从怀里取出当初入城时洛阳里正开的、盖了襄阳城门验印的寒门士子路引文书,一并递进了窗口:

“劳烦小哥,一份今日的旬报。”

按着云间阁与府衙定下的规矩,这《荆襄旬报》寻常售卖是两文钱一份;但凡持有寒门士子文书或官学凭据的读书人,皆可享受半价优待,只需一文钱。

窗口里头坐着的伙计已经跟谢文和混了个脸熟,只扫了一眼文书,便麻利地收下一文钱扔进竹篓里,转身从身后那摞刚从城外印书厂拉回来的报堆上抽出一份,满脸喜气地递了出来:

“谢公子拿好!今儿个这文钱您可花得太值当了,头版上有天大的喜讯哩!”

谢文和笑着道了声谢,双手接过报纸,但并没有急着在窗口前拆开来看。

无他,当街扯开嗓子读报、站在路边大惊小怪,那是市井闲汉和码头脚夫才干的事儿;身为读书人,自然得有读书人的体面与讲究。

只见谢文和慢条斯理地退到街边台阶下,先是用手掌将那份叠成四折的报纸仔仔细细抚平,随后捏住一侧边角,动作娴熟地将其轻轻卷成一个均匀纸筒,不紧不慢地夹在了自己的左胳膊肘底下,故意露出外头那半截印着“荆襄旬报”四个苍劲大字的报头。

做完这一切,他才负着手,挺直腰板,迈着四平八稳的方步,顺着阳光初照的青石长街往城东走去。

这副做派,便是眼下襄阳城里读书人最时兴的派头了。

自从这《荆襄旬报》在襄阳横空出世,不过短短数月光景,这张薄薄的八版纸,便已然成了襄阳百姓们生活的一部分。

最开始头一两期的时候,城里的百姓和士子们还只是图个稀奇,觉得两文钱买这么大一张印满了字的纸挺划算;

可等看了三五期之后,从识字的读书人,到市井百姓,便发现--自己竟是离不了这玩意儿了!

走南闯北的商贾,每旬非得盯着第三版的各地粮价、布价、盐铁行情涨跌不可,少看一期,出门进货就没了底气;

城郊种地的老农,最盼着人给他们念上头刊载的农技,比如沤肥堆肥窍门和节气雨水预测之类;

茶馆里的闲汉和匠人们,最爱津津乐道第八版的市井奇闻、断案故事和每旬蹴鞠联赛的胜负赔率;

至于像谢文和这样的读书人,那更是把第二版的政令解读、第四版的格物新学、第五版的算学悬赏题,以及第六、七版的士林风雅文章,奉为了每旬必读的圭臬!

久而久之,每逢初一、十一、二十一的清晨,胳膊肘底下夹上一卷还没展开细读的《荆襄旬报》走在街面上,俨然就成了襄阳城里读书人彼此心照不宣的体面招牌,你要是到了发刊日手里头没拿份旬报,出门跟同窗好友打招呼都觉得矮了人一截!

这不,谢文和才刚顺着长街往东走出不到五十步远。

迎面便走来一个同样头戴方巾、身穿长衫的中年文士。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轻轻一碰,随后又各自极为自然地往对方的左胳膊肘底下一扫--

瞧见了彼此腋下夹着的那卷《荆襄旬报》,根本无需多言,两个素昧平生的读书人嘴角同时浮现出一抹矜持默契的微笑。

隔着三步远的距离,两人同时停下脚步,将双手伸出来,端端正正地互相拱手一揖,微微颔首。

“早啊,兄台也是刚从云间阁取了新报?”

“正是,今日秋高气爽,正宜展卷品读,兄台请了。”

“兄台请。”

两人礼数周全地擦肩而过。

谢文和迈步继续往前走,只觉得自己的腰杆子都比刚才硬朗了三分,连那点穷酸郁气都一扫而空!

看看!什么叫吾辈读书人的斯文风流?这就叫斯文风流!

一路迎着街边行人的敬重目光,谢文和穿过两条街巷,最终在城东一处占地极广的三层青砖大院前停下了脚步。

抬头看去,只见朱漆大门上方,端端正正地悬着一块黑底金字匾额,上书四个端庄厚重的大字:

【云间书馆】

而在大门右侧的白墙上,还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写着这地方的官面名头--“襄阳第一图书馆”。

这是几个月前,由云间阁出资、襄阳府衙督办,特意在城东读书人聚居的地段盘下前朝一位致仕尚书的旧宅改建而成的所在。

按着大门口青石碑上刻着的规矩,这座书馆里头分门别类陈列着的两万三千余册藏书--小到《千字文》、《百家姓》,大到四书五经、历代正史、名家文集注疏,乃至格物院最新编纂的算学、格物、医方、农书图谱,以及自创刊以来每一期的《荆襄旬报》合订册--全都一册不卖,只供世人入内白看!

无论你是锦衣玉食的富家公子,还是衣衫褴褛的寒门白丁,哪怕是刚在工业区夜校里认了百十个字的工人,只要跨进这道大门,在门廊下的石盆里把双手洗得干干净净,就能昂首挺胸地走进去随便翻阅任何一本书,从辰时开门一直看到酉时日落,官府和云间阁绝不收你半文铜钱!

之前谢文和第一次在街上听人说起这地方的时候,险些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在洛阳郊外活了二十八年,只见过世家大族把藏书楼修得跟碉堡一样,只见过洛阳书肆里的伙计拿着掸子把蹭书看的穷书生当叫花子一样轰出门去。

这普天之下,哪有敞开大门、摆出两万多册精印好书让人白看还不收钱的道理?!

可等他怀着将信将疑的心思,跟着人流走进来过一回之后。

他便把这云间书馆,当成了自己在襄阳城的第二个家。

跨过门槛,谢文和完全不需要任何人提醒,熟门熟路地先走到门廊左侧那一溜排开的青石水盆前。

盆里的清水定时有专人更换,旁边摆着肥皂和一摞布巾,谢文和挽起袖口,拿起肥皂在水里认认真真地搓洗了两遍手指,连指甲缝都洗得干干净净,随后在布巾上擦干了水渍,这才放下了袖子,转身走向门厅右侧的柜台。

他从袖袋里摸出剩下的那三枚铜钱,轻轻巧巧地排在桌面上,压低了嗓子对柜台后头说道:

“陈老丈,早啊,还是老规矩,劳烦给泡一壶粗茶。”

柜台后头正坐着一个须发皆白却腰板硬朗的老头儿。

这老人家姓陈,是这座云间书馆一楼的管事。谢文和早先跟他混熟了听他提过一嘴,陈老丈的独生儿子是当年跟着州牧大人一路杀出来的老卒,在去年冬天那场震动天下的汉水大战里砍翻了三个南阳士卒,立下了二等军功,却也被流矢射穿了膝盖,落下个走路跛脚的毛病。

后来军中抚恤,不仅给老丈的儿子在地方上安排了个实缺,府衙照顾军属,还特意给陈老丈在云间书馆谋了这么一份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受读书人敬重的体面差事。

听到熟悉的声音,原本正眯着眼睛打盹儿的陈老丈抬起眼皮,一瞧是谢文和,那张平日里对谁都板得严肃的老脸上,也有了些熟稔笑意。

“老头子就知道你今儿准得早来!拿着吧,里头东边靠窗那张采光最好的老座儿,我今儿个一开门就拿块抹布给你占上了,刚才有两个从江夏那边新来的书生想往那儿坐,都被老头子我给支到西边角落里去了。”

谢文和心头顿时涌起一股暖意,连忙双手接过茶壶与茶碗,感激涕零地冲着老人家拱了拱手:

“多谢陈老丈这大半年来的照拂!老丈放心,等小生将来考中了新科、领了官身俸禄,头一桩事就是去云间阁大酒楼摆上一桌席面,请老丈和您家兄台喝上两坛上好的襄阳烈酒!”

“行了行了,拉倒吧你!”

陈老丈没好气地笑骂了一句:“你小子这套词儿,老头子我从五月一直听到如今九月都过了,都快听出老茧来了也没见你请上一回!快进去吧,里头这会儿人多,脚底下放轻点儿,可别弄出响动来啊。”

“哎,您放心!”

谢文和嘿嘿一笑,一手提着茶壶,一手托着茶碗,胳膊底下夹着那卷新报,一转身便轻手轻脚地跨进了一楼大堂。

混合着新印纸张、松烟油墨、淡淡樟木防虫香以及各色茶香的气息,便这般,温柔地包裹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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