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9章 仁义金身

郭汝诚心中既惊且惧，开口直言。

“景昭是怕......蓄人养执，其害无穷匮也？！”

李煜也不否认，只是反问。

“那先生以为，果真不会有吗？”

“这......”

郭汝诚说不出那自欺欺人的违心之言。

他当年也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穷书生。

只是今日幸居高位，但他骨子里仍不是那不食人间烟火的自大蠢货。

朝廷法令历来不许蓄养私奴、不许隐匿农户人口。

可那桩桩件件都是屡禁不止。

许多事无非是换了个名头，披了层虚假的外壳，就改头换面，可以登堂入室了。

远的不说，就拿郭汝诚被张太守拔擢之后，家乡父老争相献田依附的腌臜事儿，他便已容忍过不少。

能推拒的，他是都推了。

可人活在世上，便总有些推不掉的人情牵绊。

所以后来沈阳城破，父老遭难。

郭汝诚心中虽有悲悯，却不至于痛彻肝肠，就是因为昔日旧情，早在一次次取舍让步之间耗得贫乏。

是故，那些富户员外私底下到底是什么嘴脸，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所以当着明白人的面，他说不出一个‘不’字，只能沉默。

李煜见状，蔑嘴冷笑道，“先生的答案，看来已经浮现在心里了。”

“只是囿于圣人教诲，说不出口罢？”

郭汝诚左手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却只能是缓缓点了点头。

李煜却是继续道，“待得那时，人人皆道执有巧，万千黎庶剥作骨。”

“妇只承胎供养执，男皆殉主化残躯。”

“不要说了！”

郭汝诚猛地抬手，暴躁地将茶盏重重按在案上，胸腹剧烈起伏。

他怕了。

所以他才愤怒。

李煜亲手撕碎他遮挡视线的帷幕，将血淋淋的真实抵近眼前。

这让郭汝诚在清醒中感受到了一份莫名的悲楚，那是他心中仁义仍在挣扎不休。

他看到了那样凄楚的未来，却只觉得无力......

更存了几分看着世事早晚有一天会滑入深渊，他却什么都做不到的不甘。

“呼......哈......”

郭汝诚靠着椅背，斜身扶着桌子，神情突然落寞。

他强撑着拱了拱手，“刚刚是下官失礼，提督勿怪。”

李煜见他缓了过来，这才接着道。

“所以，沈阳府不得不空

下来，才能供城外尸军潜伏，同时多给我们争取些时间，再想想办法。”

“这世道在变，可总有些东西，是不该被改变的。”

“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

论辩突然来到郭汝诚擅长的领域，他不假思索道。

“出于四书中《孟子》，为其离娄章句下所记，后随‘庶民去之，君子存之’。”

“章末尾句，‘舜明于庶物，察于人伦，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也。’”

李煜也是最近才从书上读了这句，现学现卖。

但郭汝诚却是钻研经学，早早把它背得滚瓜烂熟。

“是这样的，”李煜颔首，“圣人已经早早洞悉人心内理，并将其摆在我们面前了。”

李煜这样的粗鄙武夫，虽然对经学谈不上多大学问，但他无疑是具有才识的。

这是辽北文吏不敢对其轻慢的根由。

此时，郭汝诚再次深刻地见识到这一点，并于此情景，深深震撼。

他起身理了理衣袍，随即揖了一礼，“提督远见至此，却仍不为所惑，郭某佩服！”

李煜连忙抬手谦让。

“圣人言，不教而杀是为虐，不戒视成谓之暴。”

“又言，古举仁义之师，皆伐无道之徒。”

“故而，我不能等到仁义成了空谈，才去试图补救。”

“更不能自堕本心、自甘无道，反过来等候仁义之师来逆伐于我。”

“只能当守仁义不失信于天下，此为存身之道，安命之本。”

声落，郭汝诚轻叹一声，执弟子礼再拜。

这次是真的弯下了腰。

“此言，令我振聋发聩。”

“提督之德行，配做天下师。”

此时此刻，他无比庆幸，主事辽北六卫的人，是李景昭。

这世上的事，总是做好人难，做恶人易。

也就是守心难，随波易。

郭汝诚曾经也真切立下志向，他入仕之后，一心想为万世开太平。

后来入了张师门下，那天以后，他背后更是有州牧撑腰。

可即便有这般依仗，真要行正道做事，其中艰难，依旧让人望而却步。

也是从那时起，郭汝诚就明白了......所谓清官，先得比奸臣更能识奸，比恶人更能知恶。

可最难的，是识奸知恶以后，却不肯从奸从恶。

这，就是他口中的德行。

也是李煜身上，那份难得的品性。

与之言谈，如清泉涤心，洗净沉郁

。

但李煜不会告诉他的是。

当一个人的认知被碾碎，就是最容易干预重塑的时候。

所以他步步紧逼，所以他咄咄逼人。

他把郭汝诚下意识用来护持自身的心防撕得粉碎，然后又帮他重新编织了一份。

这，该叫收心。

从此刻起，他们是志向相同的同志，是臭味相投的知己。

不再单单囿于他与赵钟岳那一层同门师兄弟的旧有关系。

......

李煜亲口为郭汝诚所阐述的可悲未来，确实不是毫无根由的胡编乱造。

都是真话。

若非如此，郭汝诚也不会这般笃信不疑。

但在李煜身上并不同于郭汝诚的惊惧，自他想通这一重道理开始，心绪便一直平静。

那大概是在一个寻常夜晚，在他闭眼入睡以后的空想中，这个念头就开始浮现在脑海了。

末世铺开，兜兜转转，到最后总是逃不开这样或那样的老套路数。

大抵古今如一，这些被人看熟、看倦的人心沉浮，于他而言，尽是可供揣摩、借鉴的前车之鉴。

就连彼时同榻而眠的李云舒，都不曾察觉他半分异样，不见惶恐，不见焦躁。

他是窥见了这将来，却又偏偏不觉得怕，仅此而已。

当时如此，现在亦如此。

李煜的底气，植根于自身，也来自麾下数千兵将的拥簇跟从。

不过他不屑于撒谎，或许......也有一部分底气离不开那支东征尸军的支撑。

在这条路上，既然于机缘巧合下他已经走在了前面，实在没理由容忍旁人后来居上。

尸军，人无我有，故而只有这一支，便也够了。

每有先行者，除却圣贤，旁者往往会堵死后人来路，这就是亘古不变的法子。

美其名曰——垄断。

实际上，在对待执尸这件事上，李煜极少刻意悖逆人性。

恰恰相反，他是从一开始就遵从于逐利的本性。

从抚远县的南北埋尸，到铁岭的入囚僧尸，再到沈阳城外受王二驱赶的数千甲尸。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循着这条脉络走来。

他不分好心坏心，皆归本心。

善举恶举，本自一心。

可是偏偏论及声名，他李景昭至今仍是两袖清风、坦坦荡荡。

故而从今天和郭汝诚摊牌开始，他李景昭将真正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平等打击每一个亵渎亡灵的‘邪恶之徒’！

这，就是他迟迟才将仁义披身的益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