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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陌 第32章 如坐针毡

书名:状元负雪 作者:都是风惹的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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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陌 第32章 如坐针毡

私召那日的事,没出三天,便传遍了。

安若华再入翰林院,才到廊下,话头还没起,四面八方的眼色先齐刷刷落过来。有同僚笑着迎上,拱手道一句“安修撰简在帝心,前途无量”,眼尾的纹路一层叠一层。有人绕了半天,到底问出声:“听说皇上召你独对?都问了些什么?”他含笑回了句“不过几句学问上的事情”。问的人将信将疑,还要追,他一句“值房里还压着篇誊抄的史稿”脱了身。退到案边坐下,还有人不死心,隔着桌子递话,问御书房里是什么光景。他只摇头,说臣子不能议君。那人悻悻收了话头。

值房里抄到午时,一页纸没抄完,笔尖在纸上洇了一团墨。他盯着那团墨看了片刻,才换张纸重抄,抄两行,又停下。午后的日头从窗纸筛进来,落在他案上,那团洇的墨在光里格外黑。隔壁值房三三两两压着声说话,话头一忽儿飘到他这间屋上来,他不抬眼,只当没听见。

散值回安府,天已经擦黑。云琚早候在门边,见他回来几步迎上,压着嗓子一句:“公子,老爷在书房等您,等了好一会儿了。神色不大好。”

安若华心下一沉,衣也没换,径往书房。安世珉坐在案后,一盏茶早凉透了,搁着没动,见他进来也不抬眼皮,只拿目光把他从头量到脚。那目光落得慢,安若华后背发紧。

“皇上单独召见你。”安世珉开口,声音不高,却沉,“一句,也没跟家里提。”

安若华垂手:“儿子不敢。陛下只是问了几句学问。”

“问学问。”安世珉“哼”了一声,“真要问学问,满朝三品的掌院学士不召,偏召你一个从六品?你当皇上是闲得慌?”

安若华语塞。御书房那句“这天下如何”、那句“薄得像一层纸”,全在舌根底下压着,一句也倒不出来。他心里明白那不是论学问。可这话,不能对父亲说全。

“你只记一句,往后少往御前凑。”安世珉看着他,“老老实实誊几年史书,把资历熬够,再说旁的心思。皇上那头,越是抬得高,越是险。”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下去半截,“这朝里,被皇上『青眼』

过、又悄没声息没了命的官,你当少了?”

他说着,才把案上那盏凉茶端起来,指腹抹了抹盏沿那层凉,又搁回去,没喝。

“儿子记住了。”安若华低头。

“这几日若能称病,便称病。避避风头。”

“是。”

安世珉挥挥手。安若华退到门边,顿了一下,到底没回头。走到院里,日头早斜尽了,一条影子被廊下灯拉得老长,拖在青砖地上。书房里,安世珉仍坐着,对着那盏凉透的茶,坐了很久没动。

回听雪轩,一盏热茶端上来,才沾唇,云琚又匆匆进来报:“公子,门外有人送礼——裴首辅门下一位江阁老,遣人送了两篓南边新茶,说久仰安修撰。”

“江阁老?我与他又无交情。”

“来人还说,裴阁老改日想请公子过府一叙。”

安若华放下茶盏,盯着那两篓茶。青篓子编得细密,茶叶的青气隔着纸都透出来,涩涩的,一路钻到喉间,是新茶,今年的春尖。那传话的下人衣着齐整,说话也客气,奉了礼便走,一句多话没有,是受过专门调教的。裴景是清流之首、文官领袖,素与安氏世家和睦,却又不是一路人——门阀是门阀,清流是清流,同朝为官,立场总归微妙地岔着。如今他先递这两篓茶过来,是示好,还是掂量?

他正沉吟,疏砚又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异样,声音也放低了:“公子,宫里一位崔公公的干儿子,送了帖子来,说崔公公久仰公子才名,想请公子过府喝茶。”

崔道成。三个字压下来,安若华后脊一凉。内廷的权阉,掌着宫禁,皇帝跟前的红人,整座朝堂里最不能得罪、也最不敢沾的一路。前脚清流,后脚内廷,他也递了帖子过来。那帖子是暗红色洒金的,比寻常名帖厚一层,压在江阁老那两篓新茶边上,格外扎眼。

一个清流文官,一个内廷权阉,前后脚递到门前。安若华望着案上那两篓茶、一张帖,说不清是恩赏,还是有人伸手过来掂他的斤两。

“都收下,礼数周全些。”他说,“就说我近日身子不适,改日登门答谢。”

云琚应声去了。

这如坐针毡的日子,一过就是三五日。

依父亲的话,安若华称病告了假,连听雪轩的门槛都没迈出去。可各路的探问,还是顺着门缝一道一道钻进来。云琚每日只回禀:前儿谁家送了什么,今儿谁家递了什么话,后脚又有人遣人来问安修撰的病可好些了。名目各色,意思却都一个——看看这位新科的状元,养的是什么病,躲的是什么头。

连族里也有人寻了来。一位在礼部当差的族叔,专程登门,客套了半天,话锋到底绕到皇帝身上:“大郎,听说皇上单独召见你,都说了些什么?皇上这几日,待你安家,可有什么别的意思?”安若华仍只拿“问了几句学问”搪塞。族叔不大信,临走回头看了他好几眼,那眼神里的东西,沉得化不开。他送族叔出府,族叔一路没再提,只到了门槛,又回头补一句:“你父亲是明白人,朝里的事,多听他的。”

最叫他难受的,还是翰林院。他告假的这几日,同僚们明面探病,背着传的闲话一句比一句难听——“好大的架子”“攀了高枝,就看不上咱们这些旧日同僚了”。掌院学士更借批他前日誊的一卷史稿,敲打了半日:“年轻人,要沉住气。莫想着一步登天,登上去,也怕摔下来。”安若华听着,一句也不还,只低头看自己那卷史稿。

夜里,他连灯也懒得点,坐在黑里,一遍遍咂父亲那句“避避风头”。父亲是对的,这风口浪尖上,越早抽身越好。可越是这么想,心里那句“若无人去探,这水便永无探清之日”的念头,就越压不住。

他索性起了身,掌灯,研墨,从架上抽下一册素白的空簿子,扉页一个字没有。他提笔蘸饱了墨,把今日各路人送帖送话的名目,一笔一笔记上去。一个个人名,有的在朝堂上照过面,有的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墨迹未干,沉沉摊在纸上,像落进水里,捞不起来。窗外廊灯还亮着,隔了窗纸,黄黄的一团,照着院里那棵瘦竹。

记完了,他吹了灯,和衣躺下。屋里的黑,实沉沉的,一层压着一层。黑暗里,那两篓茶、那张帖,还搁在案上,明晃晃的,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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