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9章 带又晴去

自从那天李总编来过以后

周卿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改《工》比之前的状态更疯狂了。

真正的做到了足不出户。

周卿云已经闭门好几天，沉下心打磨《人间烟火：工》。

上一版写得悬浮，隔着一层雾看工厂里的悲欢，少了骨头。

这一版他拆开两条线并行铺展：一边是葛道生捏着薄薄一张买断工龄通知单，站在锈迹斑斑的车间门口，反复权衡要不要南下闯荡。

另一边是老魏，拒绝了厂里的买断补偿，日复一日守着空荡荡的厂房，拿棉纱一下下擦拭停转的车床，冷硬的机床擦干净，隔一夜又落上一层灰。

时代浪潮卷过来，有人抬脚远行，有人原地守望。

道理好写，可那种卡在喉咙里，说不清是不甘还是茫然的滋味，落到纸面上格外磨人。

钢笔在纸面上划了又改，桌边堆起一团团揉废的稿纸。

周卿云正盯着老魏那段文字出神，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小秦推门进来，脸上压不住激动。

手里捏着一张浅黄色的国际传真。

“周总，美国科幻作家协会的传真到了，星云奖正式邀请函！”

“颁奖礼定在四月二十八号，旧金山费尔蒙酒店，《暮光之城》入围最佳长篇！”

周卿云放下筷子，伸手接过传真，目光慢慢扫过上面的英文。

旧金山，四月二十八日，《暮光之城》。

他指尖无意识地蹭过稿纸上车床的字句，神色平静。

没有小秦预想之中的狂喜。

星云奖在欧美科幻奇幻领域分量极重，和雨果奖并称双璧。

《暮光之城》从英伦爆火席卷欧美，一路闯到这个舞台，本身就已经是奇迹。

可周卿云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葛道生和老魏的故事，又得放一放了。

小秦在一旁按捺不住兴奋。

“行程要抓紧敲定，机票、礼服、媒体对接都要提前安排。”

“对了周总，这次还是安娜小姐陪您吗？”

“三月份纽约爱伦·坡奖，安娜小姐对接海外版权，熟门熟路……”

周卿云轻轻摇了摇头。

“订两张去美国的机票。这次，带又晴。”

小秦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里面的分量。

三月份纽约那一趟同行的是陈安娜，名义上是版权商

务合作。

可国内小报记者不愿意老老实实报道工作，捕风捉影编了一大堆花边闲话。

流言飘回上海，飘到庐山村。

齐又晴性子安静，从来不多追问。

可那些闲话，她不可能没听见。

星云奖不一样，全球各地的作家、出版商、媒体齐聚，镜头林立。

这是一个光明正大的场合。

他要借着这次颁奖礼，坦然告诉所有人，齐又晴是他定下婚约的未婚妻。

不需要多余的辩解，她站在他身侧，就是最有力的回应。

同时他心里也清楚，这件事，必须提前跟远在日本的陈安娜说清楚。

他不想瞒着她，不希望等消息从报纸、海外新闻传到她耳朵里。

让她从别人口中得知这件事。

“我明白了。安娜小姐那边，我是发传真通知，还是？”

小秦问道。

“不用你管，我自己跟她说。”

周卿云把邀请函放到桌角。

“行程你先安排起来。”

小秦应声退出去，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当天夜里，周卿云坐在书桌前，拿起听筒，拨通了东京那边的号码。

听筒里“嘟……嘟……”响了四五声。

他以为没人接了，正要挂，那头突然传来“咔嗒”一声。

“卿云？”

陈安娜的声音带着点喘，背景里有纸张翻动的哗啦声，还有隐约的电视声。

“你等会儿啊，我找个清静地方。”

过了几秒，背景音小了，她才正式开口，声音里带着笑。

“这个时间打长途，是想我了吗？”

“嗯，想你了。”

周卿云应了一句，然后直白开口。

“星云奖的邀请函收到了，《暮光之城》提名最佳长篇，二十八号旧金山颁奖。”

“这次我打算带又晴过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只有轻微的电流杂音在耳边盘旋。

好一会儿，陈安娜才缓缓开口。

声音听不出激烈的情绪，但周卿云听得出来，她是在压着。

她压得很稳，稳到几乎听不出破绽。

可越是这样，他越知道她心里不平静。

“我猜到了。纽约那场之后，我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

她停了一下，像在组织措辞，又像在咽什么东西。

“挺好的。纽约那趟出来的流言，对又晴不公平。”

“人家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跟你谈了这么多年。”

“连个名分都没落着，换谁心里能踏实？”

“借着这个机会把身份公开，是最好的选择。”

她说得头头是道，每一条都合情合理。

可周卿云听出来了……她越是讲道理，越是条理清晰。

越是证明她心里那关过得不容易。

真正不在乎的人，用不着费劲讲道理。

只有在乎的人，才需要一条一条说服自己。

“安娜。”

他叫了她一声。

“嗯？”

“你心里不痛快，就说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陈安娜轻轻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发飘，像风吹过薄纸片。

“不痛快？我有什么不痛快的。你当我是谁啊，小肚鸡肠的？”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语速也慢了下来。

“就是吧……刚才你说带又晴去，我脑子里第一反应。”

“居然是想着她那天该穿什么。你看，我都替她操心上了。”

她说着又笑了，这回笑得真了点。

“完了，我是不是有病？”

周卿云没接话。他知道她还有话没说完。

果然，过了一会儿，陈安娜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不笑了。

“卿云，我跟你说句实话。”

“纽约那趟，我陪你去的时候，其实心里挺得意的。”

“我站在你旁边，记者拍照，我心想，看吧，站在这人身边的是我。”

“我不图别的，我就图那一下。”

“后来国内那些小报乱写，我嘴上说‘管他们呢’。”

“其实心里头，还有点高兴。你懂吗？”

“就是那种……哪怕是被骂，也是被人看见了，被人知道了，我跟你的关系。”

她吸了吸鼻子。

“可你刚才说带又晴去，我一下子就明白了。”

“纽约那趟，说到底，是‘工作需要’。这回，是‘正名分’。”

“两回事。我分得清。”

周卿云握着听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话筒边缘。

“安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