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东西还是那个东西
书名:替兄上朝当奸臣,竟帮亡国续命了? 作者:喵喵金
第240章 东西还是那个东西
第二天一早,第一版试行条目便从京城发往六个县。
不是圣旨,也算不上正式新法,只是一份由吏部、户部、工部共同盖印的《河防考课暂行细则》。
一共十二条。
河宽、河深、清淤年限、泄洪口位置、旧河沿线耕种、河工银支用……该写的都写了,看起来四平八稳,甚至有点无聊。
郑闻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最后还是没忍住,“谢大人。”
谢昭正在翻六个试行县的旧册,“嗯?”
“昨日我们明明找出了那么多漏洞,为何这一版一个都没堵死?”
谢昭头也没抬,“堵死了还怎么试?”
郑闻沉默一下,“不是为了防他们钻空子?”
“是啊。”
“那更该写严。”
谢昭终于抬头看他,“郑大人。你钓过鱼吗?”
郑闻眉心跳了一下,“没有。”
“难怪。”谢昭重新低头,“钩子上什么都不挂,鱼为什么咬?”
郑闻:“……”
他就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试行,这是在钓人。
偏偏谢昭还挺理直气壮,“放心,又没说钻空子就罚。”
“可地方官不知道。”
“所以他们才会认真。”
“……”
郑闻觉得自己昨天还是吏部郎中,今天已经有点像共犯了。
苏郎中坐在旁边喝茶,闻言连眼皮都没抬。
昨日他还试图判断谢珩到底想干什么,今日已经学会了。别判断,容易头疼。
真正痛苦的是钱主事。六个县每多一项检查,他就得把人力、车马、河工、测量的花费重新算一遍。
算到第三遍,他终于从账册里抬起头,“为什么查一条旧河,还要把田册调出来?”
谢昭道:“因为河会变成田。”
“那为什么连桥册也要看?”
“因为有人会把清淤银写成修桥银。”
“仓册呢?”
“挖出来的泥总得有地方放。”
钱主事盯着她半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一条河真要查明白,顺着往下翻,能翻出半个县衙。
他默默把账册重新摊开,还是算钱吧,至少钱不会说话。
上午,六份细则分别出京。
谢昭原以为,总得过上十天半个月,地方才会有反应。
没想到第三日,安宁县先递了请示。
县令措辞十分恭敬。本县有旧河一条,旧制宽八丈,因多年淤积,其中两段如今只余四丈。请问此次考核,是按旧制八丈,还是现状四丈?
郑闻看完,神色竟有几分欣慰,“至少这位县令还知道先问。”
苏郎中没接话,只伸手,“安宁县旧河图。”
图册很快送来,他顺着河道看了一遍,脸色渐渐变得不太好看,“十年前就只有五丈。”
郑闻一愣,“什么意思?”
苏郎中把图推过去,“这河早就窄了,不是今年才窄。”
屋里安静片刻。钱主事还在琢磨其中关窍,谢昭已经笑了,“他准备挖。”
“什么?”
“细则一到,发现河不够宽。现在先问一句,如果朝廷认八丈,他立刻把该看的地方挖回八丈。”
郑闻:“……”
苏郎中的脸彻底黑了,“这也叫治河?”
谢昭想了想,“可以叫积极响应朝廷号召。”
三个人同时看她,谢昭很无辜,“不是我替他写考评,我只是猜。”
郑闻忍着气问:“那现在让他按旧制恢复?”
“不。”
“还不让?”
谢昭把那封请示折好,“告诉他,按现状造册。”
苏郎中皱眉,“那不等于允许他继续四丈?”
“先让他别动。”谢昭把旧图和请示并排放在一起,“现在挖出来的,是他知道我们要看以后给我们看的。”
“我想知道的是,在没人看之前,他到底把河弄成了什么样。”
苏郎中这才反应过来,“你怕打草惊蛇。”
“不是怕。”谢昭笑得很和气,“已经惊了一条。”
她低头,在安宁县名下添了一行小字:细则下发第三日,主动询问考核河宽。
想了想,又在后面补了两个字,留意。
郑闻盯着那两个字,越来越觉得这间值房和大理寺的气味有点像。
第五日,长河县也有了动静。只是没递请示,没有回文,安静得像压根没收到那份细则。
苏郎中还颇为欣慰,“至少这个县没急着折腾。”
谢昭看了他一眼,“苏大人这么快就敢夸?”
苏郎中冷声道:“我只是说暂时。”
话音刚落不到两个时辰,工部驻在当地的河工便送回一封短报。
长河县连夜清淤,清得十分卖力。二百多民夫,十几辆泥车,从天不亮干到日落。
唯一的问题是,只清县城东门外那一段。
正好官道经过,正好所有从京城去查验的人第一眼都能看见。
屋里四个人围着那封短报看了半晌。苏郎中面无表情,郑闻没说话。
钱主事最先问了一个很户部的问题,“这二百多人的工钱从哪项出?”
谢昭抬起头,“钱大人。”
“怎么?”
“你进步很快。”
钱主事这才反应过来,脸色一僵,“我只是问账。”
“我知道。”谢昭很欣慰,“这就是开始。”
钱主事一点都不想有这种开始。
谢昭已经提笔,在纸上添了第二类,只修能被看见的地方。
写到一半,她又觉得不够准确,改成,先修官道旁。
郑闻看了一眼,“你还给他们分门别类?”
“不然以后怎么防?”
“……”
行,越来越像教学册了。
到了第七日,第三个县送来的东西,终于让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临泽县的河防册做得极漂亮。河宽几丈几尺,河深几尺几寸,何年清淤,用了多少民夫、多少车、支银多少。
甚至连泄洪口两侧各有几棵老柳都写得明明白白。
郑闻翻完一
册,难得松了口气,“总算有一个正常的。”
谢昭接过来,翻了两页,又翻回第一页,“太正常了。”
郑闻已经开始对她这句话产生警惕,“又怎么了?”
“旧册拿来。”
三年前的河防册找出来以后,两册并排放在桌上。
几个人越看,神色越古怪。三年前河宽七丈六尺,今年七丈六尺。三年前河深三尺九寸,今年还是三尺九寸。
三年前清淤,用民夫一百二十七人,车二十三辆,今年仍然是一百二十七人,二十三辆车。
甚至连那两侧的老柳,也还是十四棵。
钱主事盯了半天,“这三年连棵树都没死?”
苏郎中冷笑,“树命硬。”
郑闻已经把今年那册翻到最后。县令签押,主簿签押,河工签押。三个人,一个不少。
他合上册子,脸色有些难看,“直接抄的。”
谢昭倒没有生气,她甚至很高兴,“这个省事。”
提笔在纸上补了第三类,旧册改年号。
郑闻终于忍不住了,“谢大人。”
“嗯?”
“地方在糊弄朝廷。”
“我知道。”
“你为什么每抓到一个,看起来都挺高兴?”
谢昭把三份东西往桌上一摊,“安宁县准备临时补。长河县只补眼前。临泽县懒得补,直接抄。”
她指了指那几张纸,“如果让咱们四个人坐在京城猜,谁能七天猜出三种?”
没人答,因为还真未必。
谢昭靠在椅背上,心情相当不错,“这不是比咱们自己想快多了?”
苏郎中望着她,“可剩下三个县还没动静。”
“所以继续等。”
郑闻皱眉,“十日之期只剩三日。”
“我知道。”
“陛下要的是新规。”
“先交第一版。”
“第一版在哪儿?”
谢昭抬手一指,郑闻顺着她的手看过去,桌上那张纸已经写得密密麻麻。
临时挖河,只修官道旁,旧账改年号。换名目,假清淤,临时耕种不入册。怎么看都不像一份能送进宫的东西。
郑闻沉默很久,“你准备把这个呈给陛下?”
“当然不是。”
他刚松半口气,谢昭又道:“得换个名字。”
苏郎中问:“叫什么?”
谢昭认真想了片刻,“叫‘暂行细则潜在规避方式汇总’。”
屋里静了,钱主事低下头继续算账,苏郎中端起茶。
郑闻闭了闭眼。很好,东西还是那个东西,只是突然穿上官服了。
谢昭看着他们三个的表情,觉得十分满意。
规则最怕的,从来不是有人想钻。人只要还有好处可拿,就一定会钻。
真正危险的是,写规则的人关起门来,自以为已经把所有聪明都用完了。
她不介意地方官聪明,甚至希望他们再聪明一点。最好把能走的歪路,全替她走一遍。
这样下一次堵路的时候,才知道墙该砌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