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递刀子

这日午后，赵廷璋从外头回来。

连续数日查账，又亲自下了几个县。

从州城到乡里，从堤渠到田亩，从粮仓到商铺，他已经把涪州的大半底子摸了一遍。

此刻回到驿馆，他甚至还没换下沾了泥的靴子，便坐到案前翻看今日带回来的册子。

门外忽然有人来报。

“大人，夔州司户曹凌永嘉求见。”

赵廷璋皱了皱眉：“让他进来。”

不多时，凌永嘉走了进来。

一身官袍整整齐齐，手里还抱着一摞文书。

“下官见过赵御史。”

“凌司户不必多礼。”赵廷璋抬手：“坐。”

凌永嘉坐下，将手里的文书放到了案上。

“下官听闻赵御史正在查涪州商贸之事。

夔州与涪州一江相邻，两地商旅往来甚密。

只是近一年多，因为涪州扩建码头，新定商规，两地商户间颇有些纠纷。

下官担心这些事情若不及时厘清，恐怕会影响两州商路。”

他说得极其冠冕堂皇。

赵廷璋没立刻接话，伸手拿过最上面的一份。

翻开来看。

第一件，夔州商户控告涪州商户抢占货路。

第二件是夔州商人声称涪州商规限制外来商户。

第三件是涪州商户反控夔州商户哄抬物价、压货囤货。

第四件是码头争执。

第五件是货物验收。

一件件看下来，好像还真有那么回事。

赵廷璋越看，眉头皱得越厉害：“这些都是夔州商户送来的？”

凌永嘉连忙道：“其中大半是。”

“大半？”

赵廷璋抬头：“还有小半呢？”

“是涪州商户的申诉。”

赵廷璋忍不住笑了一下：“原来如此。”

他继续翻，翻到最后一页，忽然问：“这些事情，发生在什么时候？”

凌永嘉早有准备，说道：“多数发生在今年新商规施行后。”

“那之前呢？”

“之前..两州商贸往来还算平稳。”

赵廷璋的手指停在纸面上，“所以，你今日拿来的这些纠纷，几乎都是因为涪州定了新商规后？”

“是。”凌永嘉拱手：“因此下官以为，涪州新商规，是否过于苛刻，是否已经影响周边州县商贸，还需慎重。”

赵廷璋看着他，忽然笑道：“凌司户倒是替涪州操心。”

凌永嘉心中一喜，刚准备顺势说下去。

赵廷璋已经低下头：“可惜

。”

“可惜什么？”

“可惜你送错了时候。”

凌永嘉愣住。

赵廷璋继续说：“这些东西，你十日前送来，本官或许还会认真看看。

可现在，本官已经看过涪州的账，本官还去了乡里。

水利银钱、粮税、赈济、田亩、商税。

堤渠修得怎么样，百姓有没有多缴纳一文钱，商税是不是靠加派得来，本官全部都看过了。”

说到这，他盯着凌永嘉说：“凌司户，你送来的这些纠纷，本官自然会查。

可你若想靠几张纸告诉本官，涪州新商规坏了夔州商路..

证据不够。”

凌永嘉急了，连忙说道：“赵御史，下官绝无此意。”

“有没有此意，不重要。”

赵廷璋把手上的文书丢在桌上：“重要的是，本官亲眼看到的东西，与纸上这些东西，不一样。”

凌永嘉心头一沉。

赵廷璋继续说：“本官来涪州之前，也曾听过不少话。

有人说谢知州年轻气盛，有人说他在地方上行事太强。

有人说他的商规，得罪不少商户。

本官听了，都记着。

可查完以后，本官看到的是，涪州的水利银钱有去处，赈济粮有来处。

田亩增加的税额能追到重新丈量的册子，商税增长也能找到商户和货流..

更重要的是，本官下乡时，百姓说的话，商户的表现。

都证明涪州商规，与你所说的不一样。”

赵廷璋靠在椅背上，“凌司户，谢知州在做一套你没办法参透的事。

你今日拿来的这些东西，恕本官直言，你是在给本官递刀子。”

凌永嘉脸色惨白，已经吓到了。

那妖艳贱货治理地方的能力，真那么强？

赵廷璋继续道：“你似乎没明白，刀既然递到了本官手里，本官首先看的，是这刀，该砍谁。”

凌永嘉后背已经湿透：“赵御史..”

“回去吧。”

赵廷璋抬手，打断了他：“把这些话，原原本本告诉赵旭伸。

告诉他，本官在查涪州，有什么问题，本官自然会查。

用不着夔州替本官找。

更不要拿这些鸡毛蒜皮的商贸纠纷，来教本官怎么查案。”

凌永嘉脸色十分难看，但不敢反驳。

赵廷璋盯着他，“还有一句话，请赵知州记住。

赵氏一族在朝中也算有些声望，他和谢承曦之间有什么政见，本官不管。

但别让本官在奏报上写，赵氏

子弟，为私怨坏公事。”

凌永嘉心头一震。

“更别给赵氏一族丢脸！”

这句话，凌永嘉都替赵旭伸觉得丢脸。

他连忙起身：“下官明白。”

“退下吧。”

凌永嘉抱着那些文书，匆匆离开。

走出去的时候，心里大骂，秋鸢哥贱人果然是个晦气东西，这么好的机会，居然都失败了。

赵廷璋原本以为，自己来涪州一趟，最多不过是查清楚谢承曦有没贪墨、有无苛税、有没拿水利和赈济做文章。

若没，他便照实写。

若有，他也照实写。

至于谢承曦背后站着谁，岳家是谁，朝中有什么关系，他都不太愿意管。

御史查官，最怕就是先有结论，再找证据。

可查到如今，他已经渐渐改变了想法。

这日，他又去了长寿县。

县令吴壁陪在旁边，紧张不已。

赵廷璋慢慢查，偶尔有问题问几句。

他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涪州这些账，真是做得好。

谢承曦做事有章法，而且厉害的，是他立下了许多规矩。

这些规矩，如今都是百姓自愿遵守的。

要做到这，何其不容易。

夜里回到驿馆。

他拿起笔，准备在考语里写的几个词，被他一个个划掉。

政绩尚可，划掉。

治事勤勉，划掉。

这些词，配不上他这几日看到的东西。

最后，他写下一行：所治之事，皆有章法；所立之规，皆能久行。

写完后，他看了这句话很久，轻轻舒了口气。

“二十岁不到，真是了不得。”

他甚至有些想笑，自己来之前，还想着看看这个传闻中的三元公到底什么斤两。

结果查到最后，竟是把自己给折服了。

单凭涪州这些账，单凭自己亲眼看到的东西。

谢承曦即使身后没有靠山，也能靠自己站得住。

实在难得！

谢承曦这种人，眼下在涪州，将来呢，以他的科名、年纪、政绩和做事的能力。

只要不出大错，迟早要回京，迟早还要往上走。

而自己往后也还会在官场上走。

两人未必能成为朋友，但有一点。

绝不能与此人为敌。

官场上最蠢的事，就是为了眼前一时之气，去得罪一个注定会越来越有分量的人。

他想到这，又添了一句：治涪有方，兴利除弊，非徒一时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