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道家小子

司天监的观星台，到了夜里，反而比白日更忙碌。

汴京城中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唯有司天监后院几间值房还亮着灯。

一群年轻的天文生抱着册子，轮流登台。

他们每日要做的事情，说起来简单。

观星，记星，辨方位，推时刻。

记录云气、风向、日月晕珥，以及一些异常天象。

可真正做起来，那是极为枯燥的。

尤其是夜里，一站便是几个时辰。

风大了要站，下雨也要站。

冬天冻得手指僵硬，仍要把星位记下来。

许多天文生熬上几年，最后也只学会抄录和观测。

可阿寻不一样。

他进司天监三年多，从最初那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天文生，已经渐渐成为监正王景修最看重的年轻人之一。

因为阿寻不是只会背书，他会观察，会比较，更会在没有把握的时候闭嘴。

这在司天监，是很难得的性子。

后来，王景修发现，阿寻整理的日星表里，总能发现一些规律，自己总结的规律。

所以，王景修对这个学生，越来越喜欢。

这日，他叫来阿寻，开口问道：“阿寻。”

“学生在。”

“你来司天监多久了?”

“三年有余。”

王景修点点头：“那该是要考核一下了。”

阿寻自然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司天监的天文生，虽没正式品秩，可也不是人人都能一直留在这里的。

每隔几年，便会考核一次。

考天文，考历法，考推步，考观测。

还要看平日差遣、值守、记录是否出过差错。

合格者，才有机会授官。

不合格者，轻则继续为生，重则便要另谋出路。

王景修看着他，问道：“怕吗？”

阿寻摇头：“学生只是想把该学的学好。”

王景修笑了：“你真是会说话啊。

去吧，这一次，好好考了。”

阿寻躬身：“是。”

考核那日，司天监里气氛紧张。

几个监官亲自坐镇。

第一场考的是星位，给出几个时辰，让天文生登台观测，再把所见星位记录下来。

阿寻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第二步考推步，给定日期，时刻和几个星象，让他们推算日月运行的位置。

这一场有人算错了一处，急得不行。

阿寻发挥稳定，慢慢写完了。

第三场是历法。

再之后，是漏刻。

最后，则

由监正王景修亲自问话：“若夜间观测，云层遮蔽星象，如何？”

阿寻回答：“不能妄测。”

“那该如何？”

“记云层高度、方向、风向、气候，再参展前后数日记录。”

“若有人告诉你，今日必有祥瑞之象，要你按他说的写呢？”

屋里安静了，这已经不是简单天文问题了。

阿寻抬起头，认真道：“学生只记自己所见。”

王景修问：“若因此得罪了人呢？”

“那的确是学生的错。”

“错在哪里？”

阿寻想了一下，说道：“错在没有学会说话。”

几个监官都被他逗笑了。

王景修也笑了起来，这个学生，平日总是一脸认真，但时常能说出些冷笑话逗他发笑，很是有趣。

他点点头：“不错。”

考核结束后，阿寻回到住处。

他也没打听成绩，只是安静继续整理观测册子。

直到第三日，司天监公文下来。

阿寻通过考核，正式授官。

从九品司辰。

消息传来时，他正在擦拭一架铜制仪器。

旁边的同舍天文生羡慕得不得了：“阿寻，你以后就是官了。”

阿寻愣了愣，看了看自己的手。

常年观星，指腹都是薄茧，衣裳也是司天监发的旧袍。

但从今日起，他头上多了一顶品秩。

从九品。

在京城里，走出去都未必有人知道司天监一个从九品司辰算什么。

可阿寻自己知道，这一步，很重要。

他正式进入朝廷官员的序列。

更重要的是，他可以接触更多的东西。

历书，天象记录，宫中传下来的异常天象。

官员之间有关灾异、旱涝、日月食的奏报。

甚至一些不该由普通天文生知道的东西。

回想当年被谢承曦带回清水观的那日，想起阿微和阿朗两个师兄弟。

想起当年三人一起在玄青道长膝下学艺，后来各有去处。

一切一切，都是谢承曦给他们的。

但能在司天监里开始有自己的值房，自己的差遣，自己的前途。

这也是他自己努力得来的。

日后只要东家需要，他便尽力回报。

汴京城中，奉仙观依旧香火鼎盛。

这座道观坐落在城中最热闹的一带，占地颇广，殿宇重重。

平日里无论寒暑，山门前都是人来人往。

有衣着华贵的达官贵人，也有衣着朴素的寻常百姓。

有人来求平安，

有人来问姻缘，有人来请命师算命。

也有人只是逢年过节来烧香祈祷天君保佑。

便是那些平日里满口圣贤文章的士大夫，也并不避讳出入奉仙观。

毕竟在大举朝，儒、道之间本就没有想象中那般泾渭分明。

奉仙观能够在京中立足这么多年，自然有它的本事。

观主高真人是司天监王监正同门师兄弟，平日里轻易不替人批命，也极少亲自接待寻常香客。

真正负责观中日常事务、替贵人解惑的，是欧阳命师。

欧阳命师在汴京颇有名望。

尤其擅长命理、卜算，所言往往不说尽，却总能说中几分。

达官贵人敬重他，寻常百姓也信他。

许多京中权贵家里遇到婚丧嫁娶、迁宅出行之类的大事，都会提前遣人来奉仙观高价请他问上一问。

这些年下来，欧阳命师赚了不少，替观中赚了也不少，弟子，收得自然也不少。

只是说起最得意的弟子，那便是阿微。

如今的阿微，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初入奉仙观，什么都要从头学起的小道童了。

他拜入欧阳命师门下多年。

这些年里，晨起诵经，夜里观星，学卜卦，学命理，也学如何与人说话。

道术未必能称得上多厉害，可一手卜算本事，已经得了欧阳命师几分真传。

更重要的是，他性子好。

不轻浮，不倨傲，见了贵人不会刻意逢迎，见了平民也不会摆架子。

有人拿几文钱来问，他也耐着性子听完。

有人带重礼登门，他反而也只取部分，其余一概不收。

时间久了，阿微在京中的名声，便一点点传了出去。

尤其是那些常来奉仙观的夫人小姐，对他的印象尤其好。

年轻，温和，说话有分寸。

更重要的是，嘴严！

久而久之，不少人不方便对旁人说的话，也愿意在阿微面前说上一说。

有时候是一位夫人抱怨家中琐事。

有时候是某位官员在观中多说了几句牢骚。

更有一些士子来观中谈起朝中人和事。

阿微从不多问，别人愿意说，他便听。

偶尔听见什么，他只是笑笑，让人放心。

正因如此，他反而听得比许多人都多。

奉仙观中的弟子私下来都开玩笑，说阿微如今已经快赶上师父了。

欧阳命师也不在意，他就是喜欢这个弟子，性子和自己十分相像，还比自己要聪明，在道学上修为进步极快。

事实上，如今整个奉仙观里，除了高观主和欧阳命师，最受香客欢迎的，便是阿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