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节 幻真幻假
书名:心灵走失者 作者:犁烟
第十三节 幻真幻假
现实中,任何一件事物的发生、发展和结束,都具有历史的唯一的不可逆性,即使后来的更改手段再高明、再彻底、再无痕,也不过是在结局上加盖一块补丁而已。
不过,有时为了满足人类的情感或理想需要,不得不把虚构的情景与真正的事实并列,出现若干不同甚至截然相反的结局。至于孰真孰假,孰是孰非,孰好孰坏,意料之中抑或意料之外,那就各取所需吧。
话还是从那天中午说起——余妈像往常一样把饭送到佛堂门口,转身刚走两步,就听到身后传来开门声,跟着响起一声呼唤:“余妈,等一下。”
庄醒心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瘦削的脸在寸把长的络腮胡须遮盖下,显得又窄又小。余妈想迈前两步说话,可是,对面漫过来的一股腐菜烂谷的气味,逼她停留在原处。
“余妈,明天早上我要出远门,少则几个月,多则几年甚至可能更长时间。明天下午您过来收拾一下,后天就不要来了。谢谢您这些日子像妈妈一样照顾我。等我回来,如果您愿意,再请您过来。”说着,他缩身到房间里,拿来一张字条递给余妈。“这是我另外给您的辛苦钱,我已经跟公司财务说过了,麻烦您自己抽空去公司财务领出来。如果公司有人问起我,什么都不要说,回头我会告诉他们。还有,等下我想洗个澡,请您帮我把浴室的热水器打开,再把我的内衣外衣找出一套放到浴室。嗯,还有件事,麻烦您跑一趟,帮我叫一个理发的师傅,三点左右过来,帮我收拾收拾,这个样子真没法出门,像个流浪汉。”
庄醒心伸手摸了摸脸上乱糟糟的胡须,惨然一笑。
余妈下楼后,几次打开手机想把庄醒心说的话告诉何魁,却又都犹犹豫豫地没有拨出。早先,叶大铭活着的时候,何魁是这里的常客,隔三岔五不是来喝酒就是泡茶,都是差不多的同龄人,他们也不把她当外人看,时常在一起搭话、说笑,因此,相互之间都很熟。
三天后,何魁收到庄醒心发来的一封短信。说他已经去了外地,别墅佛堂的供桌上留有三封信,请何魁和堂哥、天树一起过去拿一下。
何魁有些意外,核实一下发短信的手机,确实是庄醒心的号码。可还是不放心,当即打电话过去,对方却已关机。
佛堂供桌上并排摆着三张折叠的纸,纸上分别写着姑姑、堂哥和月月。
堂哥拿起那张标着“堂哥”的纸,打开一看,是庄醒心写的,但字体不一,时而工整,时而潦草。
“堂哥(何伯伯、天树):当你们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在千里之外了,至于我去哪里在哪里没有必要知道,也无需打听。人生天地间,最苦成天涯,远离伤心地,随处可是家。自从妈妈她们走了以后,我对生活、对生命失去了兴趣,想跟随她们而去。法慧大师劝阻了我,说弃世了断虽然要下很大决心才能做到,可那是弱者的行为,是一种不负责任的怯懦的逃避,其结果只能既对不起死者也对不起生者。对死者而言,我的追随没有任何意义,反而会让她们的心在往世也不得安宁,对生者而言,我的离去将给他们又增加一份伤痛,甚至深深的自责。而真正的强者,是敢于直面自己的过错,留在世上做真正的悔过,用改过向死者忏悔,用新生向生者证明。
“虽然我不再想死,可我已经没有颜面活在你们中间。即使你们原谅,妈妈、萍儿、宝宝和爸爸原谅,我也不可能因为自己肆意妄为导致家中多人丧命,就这么没事一般蒙混下去。九九八十一天超度做完,我才发现,自己的心灵并没有获得任何解脱、减负,仍在那些无法挽回、无法纠正、无法忘记的往事漩涡里挣扎。我也才明白,即使再做十个二十个八十一天的超度,结果都一样,心头的痛苦根本不会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减轻。一段时间以来,除了超度、忏悔,我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该做些什么,陷入了生死、进退皆不能的两难境地。
“现在,尽管晚了,我才领悟到:人生犯错,可怕不在多,也不在大,而在致命。就像我,除非一死,否则,余生将永远活在不可逆转、无可逃避、难以走出的阴霾里。面对想挽回却不可挽回的苦痛,我真的很绝望,想来想去,唯一的可行只有自我放逐,用独行天地间的难苦磨砺来砥销罪孽,用遍请天下高僧加持超度亡亲来弥补过错,为自己的余生求得哪怕些许的平静。不过,这样做,对救赎我的沉重、破碎、黑暗的灵魂,最终能起到多少作用,恐怕也只有天知道。
“我的照片和灵位我都已经做好、摆好,请不要再移动,让我的心日夜向她们请罪,祈求她们接受我的忏悔,祈求她们将来能接纳我,只有这样,我的心才能稍稍感到轻松。不管我回不回来,这个佛堂请继续保留下去,如果有时间就代我上点香火,等到月月18岁时让她来看看,由她做决定。庄醒心”,后面落款日期是三天前。下面还有一段补充的话,“如果愿意,就请堂哥和天树搬到别墅来住,以免长期无人管理又变得荒芜,如果需要,可以请保姆余妈过来帮助收拾日常的家务。庄醒心又及”。
堂哥拿起另外两封信,盯着上面的名字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打开,但只看了下面的落款日期,都写于三天前。
尽管感到事情发生得有些突兀,可是,无论在哪里,只要人平安就好,这是三个人共同的心愿。
回到公司办公室,堂哥给庄醒心发了一条短信:“醒心,一直打不通你的电话,只得给你发这封短信。看了你留下的信,我们的想法都是祈祝你平安在外,希望你早日平安回来。人的一生总难免会遇到波折,做错事,走弯路,因此后悔也是必然的。就拿我来说,大学毕业那年就进入市府机构,捧了个称心如意的“铁饭碗”,可是,架不住家人的一再劝说,辞职回家跟父亲搞起了钢材销售。几年后,当年跟我一起进市府的三个人都升了职,轻松地买房成家,可我还像只蚂蚁在辛辛苦苦地摆弄钢材,为买房娶妻奋斗。现在,一想起就后悔死了,怨谁?谁都不能怨,怨谁都没用,怨再多也改变不了现实,怨多了只能成人人讨厌的怨妇,给自己添堵。所以说,适时调整心态,放宽心胸,沿着既有的生活轨迹走下去,才是正确的人生。堂哥”
庄醒心出走前,就下了不再回来的决心,唯一的想法就是活一天是一天,走到哪儿死在哪儿都无所谓。浪迹在外的这些日子,他进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生圈子,接触、结识了许多过去曾令他忽视、轻视甚至鄙视的人群——流浪者。其中一位住在一座立交桥的桥墩下,穿着一套皱巴巴的西装,时常一躺就一天,一动不动看着上面的桥墩发呆的中年人,引起庄醒心的注意。那双绝非一般流浪汉所有的白白净净、细细长长的手,以及厚厚镜片后面审视看人的眼神,令庄醒心感到他非同寻常。连续一个多星期,庄醒心买来饭菜酒跟他一起吃喝,就地陪他一起睡,用一腔真挚的热情,获取了他的好感和信任,闲谈中,他陆陆续续吐露了一些悲喜交加的往事。
原本,他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高颜值的妻子和一对双胞胎儿子。他在一家外企当高管,每年拿近百万的年薪,妻子在大学当老师,一年下来也是十几万的收入。他爱他们,他们也爱他,如果生活的轨迹都照常运行,他将始终被朋友、同事、邻居羡慕。然而,他却身在福中不知福,禁不住一些社会交往中认识的“朋友”蛊惑,赌、毒、嫖接连上身。半年多时间,多年的积蓄几乎被他挥霍一空,还染上了性病,差点传染给妻子。结果厄运连连,先被外企解聘,后被妻子逐出门,相继又被拘留所和戒毒所强制“收留”。出来后,又被闻讯而来的高利贷者追讨,被他“出卖”的“朋友”追杀。悔怕交加的他,有家不能回,无颜回,也不敢回,只得远远地躲到外地。先后找了几家公司,一听他以往的经历,没有一家愿意接纳他。灰心丧意的他,只得加入流浪者的队伍,一晃已经七八年过去。
“堂哥,我怎么也想不到,一个胡须上的东西已经发霉的人,竟然会是一个有着研究生学历的外企高管。我们这些人,也许天生就是无福的命,受罪的命,丧家犬的命。不过,在外这几年,看到听到许多人的悲欢离合,有的甚至比我还要惨,但他们依然坚强活了下来,极力寻找机会弥补错误。看着他们,联想到我自己,不知为什么,内心一下子豁亮了许多,也平和了许多。原先那种连睡觉都逃不脱的被钝刀子割的痛感,说消失有些夸张,但确确实实减轻了不少,起码,我现在能睡个不做噩梦的安稳觉了。所以,你们不要担心,说不定哪天我就出现在你们的面前。”
短信落款的后面,破天荒地送来了一个甜蜜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