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人间炼狱 第三章 STORY TIME

当他脸色苍白地从卫生间里走出来时，迎面撞上了容光焕发的胖子，于是他心不在焉地将脸盆递给胖子，自己径直走回了包间。

爬上上铺，百无聊赖地听着床下两人唠嗑家长里短，心里却想着一系列复杂的“伦理论证”，也只有在没有其它生命威胁的当下，他才会有心思想着这些那些，有关生死的哲学命题啊，有关人类终极目标的疑问啊，有关挥之不去萦绕梦中的女孩儿啊。这些都让他感到越发烦闷，甚至有了想回到那些个不断逃亡日子里的冲动。

想着想着，他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在梦里又一次见到了她……

“嘿，老弟，醒醒，又梦见哪个妹子了？”

“谁！”他惊醒过来，一个鲤鱼打挺，额头咚！的一声撞在车厢顶棚。妈蛋！转头向身旁一看，胖子正一脸贱笑地推搡着他。

“不好意思，太累，睡着了。胖子你能不笑吗，怪渗人的。”

“呵呵，我们都知道你睡着了，没睡着能说得出胡话吗。”胖子依然故我笑道。

“我说了什么？”

“噗，你来来回回的就念叨一句，什么什么‘打破生命禁锢，超越现有维度’，什么什么疯子你滚过来受死，就跟念经似的，我们还以为你中邪了，不然就是在做春梦。”

“滚蛋！你做春梦念叨这些？”

胖子好似还真思考了一下，回道：“如果是梦见了二次元的老婆们，还真说不准会吐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神秘宇宙论。”

啪！胖子被李婉悠一脚蹬开，一屁股坐在地上，惊慌地看向对方，却只遭遇了一个鄙视厌恶的眼神，接着就被无视了……无视了……视了……了。

她向他问道：“还好吧？”

“没事，最近老做些奇怪的梦，醒过来又什么都忘了。”

“行，下来吧，吃晚饭了。”

这时，列车已经开出了省城，透过缺口缝隙，看见外面黑漆漆一片，目力所及之处，找不到一盏亮着的灯火。

李婉悠将晚餐分发给三人，每人一小包密封塑料袋，上面写着 “有机营养食品”，这种食物是将人体每日所需的维生素和有机物混杂在一起，口味不好说，不好吃也不难吃，大概能咽得下去，他们之前在上一趟列车上也吃过，总比没吃的强多了。

四人一边吃着，李婉悠开始讲述起现今的状况，实在不容乐观。

“我们优先保证了中科院最顶尖的一批科学家的生命安全，将他们接到青省基地，并在第一时间着手对我们所面对的‘病毒’进行研究。但在研究进行了一个星期后，大家才发现犯了方向性错误，生命基因研究所的安院士说，我们遇到的其实不是一种病毒，而是一组基因层级的改造序列。这组序列能将人类的基因从根本上进行改造，理论上经过改造后，只要有维持生命基础的能量，人就会不老不死也不会生病，内脏的存在与否也不再重要，只要意识还在，人类就将不死不灭。

这是生命科学的前沿技术，目前还处在理论阶段，注意，是理论阶段，甚至还没有一个完整的理论模型。没想到竟然真有人去拿一个未完成的理论做人体实验，结果，就创造出了‘食尸鬼’这种怪物。而据我们观察和实验室推测，‘食尸鬼’目前还处于初级形态，它们还在不断进化中，并且进化速度飞快。比如现在已经能看见能直立行走的食尸鬼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叫它食尸鬼，总之，它们的行动模式和人类相同，用腿走路，用手使用工具。你们知道按照进化论描述，五千万年前才有了灵长类动物的辐射演化，而直到约二十万至两百万年前才有了直立人，约三到二十五万年前才有了智人，才有了石器时代。也就是说，它们的进化速度远超想象的迅速，这也是依托于‘基因改造序列’的功劳，将五千万年压缩到了两个月，或许更短。那么之后呢，再过两个月，它们又将进化到什么程度？”

“婉悠姐，咱能不能别把事情往最坏了想？”胖子毛骨悚然地道。

“我并没有危言耸听，全是依据事实说话，其实在我从青省出发之前，外围的侦察部队已经发现了能够张开蝠翼在天空飞翔的它们，也就是说，我们人类还不能不依靠外物仅凭借自身能力飞上天空的时候，它们已经可以了。而它们将人类视作它们的食物，我们和它们也没有交流的渠道，两者之间是没有和谐共处可能的，因此上面已经有一部分人决定动用核武器‘清扫’所有城市了，并且要赶在它们进化成‘神’之前就将其歼灭，他们相信即使面临几十年冰天雪地看不见太阳的日子，也总比人类全死光了强。”

说到这里，包间内涌起一股压抑，其余两人人都还在吸收所得信息的时候，他首先发问了。

“如果还有活人藏在城市里怎么办？”

“那他们早晚也要死的，以现在城市人口缩减速度，也许就在下一秒，所有的城市都已变成了死城。”李婉悠看向他道。

“你说只要有能量，它们就能存活，那么它们的能量获取方式是什么呢？”

她摊手，回道：“按照它们现在的进化速度，科学家推测，它们将来很有可能可以像氪星人一样汲取太阳辐射能，再之后是吸收宇宙中的各种射线。而现在，所有地球上存活的东西都是他们食物，地上跑的天上飞的水里游的，还有人类的心脏，每一颗跳动的人类心脏，在它们眼中都像是最甜美的冰淇淋。”

他听了这话，脑中莫名冒出一个模糊的声音，于是接着道：“但如果人类不是通过猿类进化而来，这一切不就说得通了吗？”

“什么？”三人诧异地向他望去。

“我是说，其实现在很多科学家都声称人类不是由猿类进化而来，因为按照进化论的描述，存在众多自相矛盾的地方和无法/论证的因素，比方说为什么猿类有皮毛，但人类没有？如果热带的人类因进化褪去了皮毛，那“寒带”的人类呢，不应该皮毛更加旺盛吗？人类进化过程中的化石又在哪里，为什么至今为止也找不到历史上人类的骨骼？而如果换个理论，人类本身来源于外星物种，或许就像来自于氪星一样，只是在历史演变的途中，我们自己遗失了自己本身的能力，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

瞎子想了想后说道：“外星生命体？你的意思是，假设人类就是氪星人，我们本身就拥有飞天遁地并且靠着太阳能就能维持生命的本事，只是因为地球环境，遗传演化，历史经历等等原因，让我们忘记了自身的能力，并将其埋藏在了自己的基因序列里面。而食尸鬼之所以能‘进化’得这么快，不是因为它们在‘进化’，而是一种‘退化’或说‘返祖’现象，它们只是依托基因改造序列，贯穿了基因间区，将我们未知其作用的基因与我们已知的基因联系了起来？”

“大体上，应该是这么个意思。”

胖子这时候搂住他的肩膀说道：“老弟，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基因锁什么的只是无限流鼻祖瞎掰出来的，不能信。你这是中二病知道吗，这是病，得治。”

李婉悠经这一打岔，也笑道：“死肥宅你能好到哪儿去？别跟我说你从来没买过二次元美少女抱枕！”她抬头看向车厢顶，用罕有的小女生似的语气续道，“我觉得吧，一个等待着中二病来拯救的世界其实也不错，起码说明它还有救，不是吗？”说完，她就走出包厢，去每节车厢巡视，顺便交代晚上的执勤任务，即使是夜里，途经的所有站点还是会停车，执勤士兵也会下车查看是否有人在等候列车，然后再执行例行清扫任务。这虽然会大大延缓了列车回到青省的时间，但在人类危急存亡的关头，能救上一个人便是一个人。

不一会儿，所有车厢都熄了灯，他和胖子各自爬上床铺，躺下休息，很快进入了轻度睡眠，经历了两个月的逃亡，让他们明白，无论在哪儿，睡得太死的人总会跟“死”字脱不了关系。

而他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大约是因为晚饭的谈话，解开了他的一个心结。他忽然明白，这个世界不是一个非此即彼的世界，自从灾难爆发后，他的三观正在一遍又一遍的得到刷新，食尸鬼的出现，将原本科学无法解释的事带到了他的眼前，即使现在知道了食尸鬼的“成型”原因，也没法解释它们的行动依据，它们是否是具有“智慧”的生物？它们怎么分辨“自我”与“非我”？它们怎么认知到“种群”这个概念，并对“非我”进行差别攻击？它们彼此之间是否有“交流”？又是怎么交流的？语言，或是心灵感应？

因为以上种种原因，对于一个快被“中毒一事”折磨得丧失理智的人来说，他看到了希望，一种强烈的好奇，驱使着他想要走进一个未知的世界。这个世界或许真的能模糊生与死的边界，找到人类进化的根源，也许最终意识将陷入沉沦，但那又如何，朝闻道，夕死可矣，他想看一眼，看一眼作为“超人类”所看到的世界，到底有什么不同！

他已将“灾难”定义为“超自然现象”，视食尸鬼为“超人类”而非一种怪物，他的思想很危险，但他本人却甘之如饴。这一刻，他茅塞顿开豁然开朗，终于找到了——追求！求生的欲望在心底复苏，他想，也许，如果，他能够抵挡，战胜，甚至控制身体中的病毒，那么或许有一天，他将成为神！

于是，他带上了手套，等待并期待着有朝一日，“病毒”蔓延至全身，改造他的肌体，终于撬开他的大脑，灼烧他的神智，而他将睁开赤红的瞳孔，去观察一个新兴的世界！

第二天天还没亮，几人就陆续从床上爬起来，火车时停时行，要想睡个安稳觉确实不容易。出门洗漱时遇到了不少身着白色背心，青春靓丽的女兵，胖子一路嘴巴就没歇过，愣是把人家逗得乐不可支，后来不管大家年龄差距，统一都要尊称他一声胖哥才像是完成了今天的起床任务。

不过胖子也就嘴上花花，真对某某有那个色心，当着这么多人特别是李婉悠的面，也没那个色胆。

他却一改昔日年少多金风流潇洒的富家公子形象，变得神神叨叨诡异莫名，脸色也时阴时晴，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火车因为沿途经停的原因，本来一天的路，硬生生被拖慢成了三天。三天就三天，一路有吃有喝有睡，总比下了车没头苍蝇一样乱逛强。不过这次下车，估计会有人来接站了，胖子已经联系了家人，听说那边激动得不得了，已经在准备使用军用直升机把他们直接接回基地了。呵，军用直升机，听起来就很带感啊！

整个白天，几人就在许久未有体会到的悠闲状态下消磨而过，李婉悠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了一副扑克，还好，只是扑克不是麻将，不然大家都会以为回到了还有列车服务的灾难没有降临的时候。几人玩起了DDZ，瞎子自然是不会参与的，对他来说，玩扑克太耗神。

“一对五。”

“一对二！”

“您是爷，请吧……”

“三四五六七八九十JQKA！”

“……”

“一对A，胖子你要吗？”

“不要。”

“小表弟你呢？”

“不要。”

“好吧，王炸！没了，哈哈。”

“婉悠姐你的运气不用这么这么好吧。”

“哼，我还放了你们一手，让你们走了一手牌，不然就是春炸，死得更难看。快，往脸上贴纸条，不许耍赖，每人两张。”

不一会儿，两人脸上就贴满了白色的碎纸条，而李婉悠脸上只有两三根。

“没意思啊，你们俩要不要这么弱鸡。”

“我的专业是电子竞技，不是赌博啊，这怎么能怪我？”胖子不服气。

“胖子太菜，跟他一起不输不行。”他甩锅。

“不玩了，没劲，我出去巡视一下。”说着，她扔下牌就走了。

他看着胖子恨不得追着“婉悠姐”插上翅膀飞起来的眼球，暗暗叹了口气，就算历经风雨无数，也没能让胖子学会接受现实啊！

他又想起了梦中的那个女孩，自嘲地想到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甚至比胖子还要不切实际呢。